第45章 梅岭的糖霜(2/2)
那又怎样?小念抹了把眼泪,抓起地上的陶壶。壶里的残茶不知何时又满了,泛着琥珀色的光,阿婆教我煮了十年茶,从没说过守印人不能怕。她走向墨池的方向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又渗出片墨池,黑汁正顺着山缝往梅岭深处流,但阿婆的茶里泡着七遍甜,我得替她把第七遍茶熬完。
小念!沈砚想追,却被青禾拽住。青禾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,灰纹已经爬上他的眼皮,别去...她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烫,那是活墨在啃她的魂。他摸出怀里的碎玉,昭娘的脸在玉里清晰起来,昭娘说,双印者要破局,得用最烈的暖。
什么是最烈的暖?小念的声音从墨池方向飘来。她已经跪在墨池边,陶壶里的茶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,混着桂花蜜的甜,在黑汁上凝出层金膜,是阿婆的糖,是影主的针,是沈先生的魂,是我们所有人记挂的人。
她捧起茶碗,喝了一大口。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却在触及心口时突然泛起冰凉——那是活墨的残魂在啃噬她的魂息。可下一秒,手背上的字突然开始发烫,与腕间的字金芒缠在一起,像两根绞在一起的暖绳,把活墨的寒气压得节节败退。
第七遍了。小念轻声说。她看见墨池里的黑汁开始翻涌,却不是往她身上缠,而是往陶壶里钻。壶身的字越发明亮,竟映出梅岭的全景:漫山的茶树开着白花,阿婆在茶垄间弯腰采茶,影主在祠堂里擦断针,沈砚在梅树下教青禾刻镇梅印...
原来这才是阿婆的茶。小念笑了,眼泪掉进茶里,不是熬给活墨的,是熬给我们自己的。
墨池突然炸开团金光。活墨的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尖啸,被金光裹成个小球,地掉进陶壶。小念手背上的字和腕间的字同时消失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,像被蜜蜂蛰过。她瘫坐在地上,看着沈砚和青禾冲过来,看着影主用断针挑开青禾眼上的灰纹,看着阿鸾的碎玉飘过来,裹着昭娘的魂息落在她膝头。
阿婆说,昭娘的声音从碎玉里传来,梅岭的甜,要自己熬。她的身影渐渐清晰,竟是二十岁的模样,蓝布围裙上沾着茶渍,小念,你熬的这遍茶,比我当年的甜。
小念伸手去碰她,指尖却穿过她的肩膀。昭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:该醒了,梅岭的人还在等你。她的身影开始消散,最后落在小念掌心的,是粒沾着桂花蜜的糖——和旧宅后院那颗,一模一样。
走了。沈砚把她拉起来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渗进来,梅岭的雪快下了,我们得赶在雪前把茶分给族人。
青禾揉着眼睛跟上,腕间的灰纹只剩道淡粉的痕迹。他摸出怀里的糖罐——不知何时,罐子里多了半颗墨色的糖,混在金黄的桂花中间,像颗没化的痣。
沈先生,他指着糖罐,这颗糖...
是活墨的根。影主的断针突然指向糖罐,它被梅茶的暖困住了,暂时成不了气候。他顿了顿,但等雪化了,它还会醒。
梅岭的风突然大了。小念裹紧衣领,望着山脚下渐次亮起的灯火——那是梅岭的族人在等他们。她攥紧掌心的糖,甜意从指腹漫到心口,混着沈砚掌心的温度,青禾的体温,影主断针的冷意,在她血脉里熬成一锅热汤。
阿婆,她轻声说,这杯茶,够甜了。
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耳朵,小念突然顿住脚步。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——是陶壶底的字,正在慢慢裂开道缝。缝里渗出的,不是茶渍,是点墨色的光,像颗刚埋下的种子。
而在更远处,梅岭的最高峰上,积雪覆盖的碑林里,某块石碑突然泛起微光。碑上的字迹被雪覆盖,却隐约能看见两个重叠的印记:一个是,一个是。
雪,要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