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死水般的日子(2/2)

而更多的,依旧是那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、一个人的光阴。

春寒料峭,但风里到底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泥土复苏的湿润气息。

玉清小院里的那棵海棠树,光秃秃的枝桠上,不知何时,冒出了无数个小米粒大小、紫红色的苞芽,紧紧地簇拥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誓言。

玉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些变化,他如今有大把的时间,可以耗在这棵树上。

这棵树,已然成了他在这四方天地里,最忠实的伙伴,也是他计量时光流逝的唯一标尺。

他开始有意识地记录,哪天看到了第一个芽苞,哪天芽苞膨大了一些,哪天最早的一批嫩叶舒展开来,呈现出一种娇嫩的、近乎透明的黄绿色……

他将这些琐碎的发现,默默地记在心里。这是一种无意义的仪式,却给他的日子赋予了一种模糊的、向前流动的指向性。

他与那哑仆似的仆妇之间,似乎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、极其有限的“交流”。

他依旧会在她送饭时道一声“有劳”,她依旧沉默,但偶尔,在她收拾碗筷时,玉清会注意到,她低垂的目光会极快地扫过窗台上他晾着的、洗净的帕子,或者他放在床头那几本叠放整齐的旧书。

没有言语,但那种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观察,让玉清感觉到,自己在这个仆妇眼里,或许不再完全是一个透明的、无需在意的影子。

他曾尝试着,在李管家过来询问用度时,提出想在院子里走走,范围仅限于这小院附近连接的廊下。

李管家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,只补充了一句:“莫要走远,冲撞了府里的贵人。”

这有限的“放风”权利,让玉清如同一个久困囚笼的兽,终于得以将鼻子探出笼外,嗅到一丝不同的空气。

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廊庑行走,不敢逾越雷池半步。

廊庑连接着其他的院落,那些院门大多紧闭着,偶尔有敞开的,他能瞥见里面更为精致的亭台楼阁,或是听到隐约的、属于年轻女子或孩童的欢声笑语,那是与他无关的、另一个顾府。

他总是很快便退回自己的小院,外面的世界虽然广阔,却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更加森严的等级。

相比之下,这个虽然狭小寂寥,但却完全“熟悉”的院子,反而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归属感。

而最多的时光,他还是花费在那棵海棠树下。

天气稍暖的时候,他会搬个凳子坐在树下,什么也不做,只是仰头看着那些日渐繁茂的枝叶,看着阳光如何透过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
有时,他会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触摸那些柔嫩的叶片,感受那生命初绽的脆弱与坚韧。

他甚至开始对树说话,声音很低,几乎是唇语。

“今天好像暖和了点。”

“李管家今天没来。”

“昨晚……他又来了,醉得不算厉害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
“你说,春天真的来了吗?”

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呓语,树自然不会回答,只是随着微风,轻轻摇曳着枝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但这于玉清而言,便已足够。

这棵树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,它不会评判,不会泄露,也不会要求。它只是存在着,沉默地见证着他的孤寂,也承载着他那些无人可诉的、细微的情绪。

他越来越依赖这棵树,它成了他精神的锚点,情感的寄托。

他羡慕它,羡慕它能扎根于泥土,无论被禁锢在何方,都能遵循着本能,向上生长,岁岁枯荣。

他觉得自己甚至不如这棵树,他是一株无根的浮萍,被随意地丢弃在这潭死水里,随波逐流,不知终将漂向何处。

顾建源间歇性的来访,依旧是他平静生活里的变奏,但他已经能很好地处理。

无论是沉默的陪伴,还是醉后的照料,他都做得愈发熟练和麻木。

事后的赏赐依旧会送来,有时是几匹时新的料子,有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。

玉清看着那些东西,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这些物质,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,也无法改变他作为“物件”的本质。

他的心,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,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,变得迟钝而麻木。

最初的困惑、不安、甚至那一丝微弱的怜悯,都渐渐沉淀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深切的、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的认命般的孤寂。

他学会了与这种孤寂共存,甚至在它的包裹中,找到了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。

不再期待,不再恐惧,只是活着,呼吸着,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,发芽,长叶,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“打扰”,也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、关于未来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