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迟暮(2/2)
顾建源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粗大关节的手,去端茶杯。
玉清注意到,他的手颤抖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,杯盖与杯沿相碰,发出细碎而清晰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用了两只手,才勉强将茶杯端稳,凑到嘴边,小心地呷了一口。
滚烫的茶水似乎让他舒服了一些,他闭上眼,喉结滚动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。
玉清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,依旧保持着沉默。
他的目光落在顾建源那只放在桌上、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上,又移到他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上,最后,落在他那即使在闭目养神时,也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上。
他病得更重了,玉清在心里冷静地得出了结论。
这个认知,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同情或悲伤的涟漪。他甚至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,在思考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。
顾建源是他在这个顾府里,唯一明确的、也是最后的“依靠”。
虽然这种依靠脆弱而扭曲,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,一口安稳饭吃。
如果顾建源死了……
玉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,顾枭会如何处置他?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他赶出顾府?
还是为了维护顾家的“体面”,让他彻底消失?最好的结果,大概也就是被随便打发到某个庄子上,自生自灭。
无论是哪种结果,对他而言,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区别。都是从一种囚笼,换到另一种或许更不堪的境地罢了。
他早就学会了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望,希望才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。
所以,他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内心一片漠然。
无悲,无喜,甚至没有多少恐惧,只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认命感。
顾建源的病重,不过是印证了他一直以来对自身命运的悲观预期。
顾建源并没有坐太久,他甚至没有喝完那杯茶。只是闭目养神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期间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声音闷在胸腔里,听着就让人觉得难受。
最后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睁开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焦点,只是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灯花,仿佛那微弱的光亮里,藏着什么他无法看清的答案。
他重重地、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,沉甸甸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然后,他用手撑着桌面,有些艰难地站起身。身体摇晃了一下,玉清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,但顾建源摆了摆手,阻止了他。
他没有看玉清,也没有留下任何话,只是步履蹒跚地,一步一步,朝着门口挪去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瘦削和脆弱,仿佛随时都会被门外的夜色吞噬。
玉清跟到房门口,看着他有些踉跄地走出院子,消失在黑暗的廊庑尽头。
他站在门口,春夜的凉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。院子里,海棠树在夜色中静默地立着,轮廓模糊。
玉清的心中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。
顾建源的迟暮,仿佛也预示着他那看不到希望的、灰暗的未来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而他,无能为力,只能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