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冬日(2/2)

玉清用纺线织布换来的零散铜钱,也买回了一小罐油和一包粗盐。

除夕这天,天色阴沉,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。

玉清将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,虽然家徒四壁,也力求整洁。顾枭则坐在门口,就着天光,为最后几户来求春联的村民写着吉祥话。

忙完一切,两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这些他们一点点积攒起来的、微不足道却承载着心意的“年货”,屋内一片寂静,却流动着一种温暖的暗涌。

“顾枭,”玉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期待,“我们……今天包饺子吃吧。”

饺子。

顾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在他过往锦衣玉食的年节里,饺子不过是餐桌上众多珍馐中的一道寻常点心。

但此刻,从玉清口中说出来,这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。它代表着团圆,代表着辞旧迎新,代表着对一个“家”最朴素的期许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玉清。玉清也正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额间那点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粒小小的、燃烧的火种。

“好。”顾枭没有任何犹豫,声音低沉而肯定。

说干就干,小小的破屋里,立刻充满了忙碌而略带混乱的气息。

玉清负责和面,他将那袋白面小心地倒在洗干净的木盆里,慢慢加水。

他从没干过这个,水加多了,面糊沾了满手,黏糊糊的甩不掉,只好又加面,结果面又干了,裂开一道道口子。

他手忙脚乱,鼻尖、脸颊甚至眉毛上都沾了白扑扑的面粉,像个唱戏的白面书生,自己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跟那一盆不听话的面团“搏斗”。

顾枭看着他的花脸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开始处理馅料。

他将那块腌肉放在砧板上,用那把唯一的菜刀,耐心地、细细地剁碎。

他只有一只手方便用力,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缓慢,但极其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。

肉剁好了,又将玉清之前采摘晾干的野菜干用温水泡开,挤干水分,切碎,和肉糜混合在一起,加上一点点珍贵的盐和油,搅拌均匀。

面和好了,虽然不那么光滑,总算成了团。馅料也准备好了,散发着咸香。

接下来是擀饺子皮,这又难住了玉清。

他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,揪一小块面团,试图用那根光溜溜的擀面杖把它擀成圆片。可面片在他手下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,不是粘在擀面杖上,就是擀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,厚薄不均。

顾枭看不过去,洗了手过来想帮忙。他试着用一只手操作,结果更糟,面片直接被擀面杖带飞了出去,贴在墙上,成了张“壁画”。

两人看着墙上那张滑稽的面片,愣了一下,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玉清笑得弯下了腰,脸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。顾枭看着他难得开怀大笑的样子,胸腔里也涌动着欢愉的气流,低低沉沉的笑声在破屋里回荡。

笑声中,他们开始了最艰难的环节——包饺子。

玉清舀一勺馅料放在他那张奇形怪状的饺子皮上,试图对折捏合,可馅料总是从旁边挤出来,他手忙脚乱地修补,捏出来的饺子瘦瘪干瘪,像个饿坏了的孩子。

顾枭更甚,他只能用一只手,勉强将皮合拢,手指怎么也无法灵活地捏出花边,只能用力一按,结果饺子不是“咧嘴大笑”,就是直接从中裂开,馅料掉了一桌。

桌上很快就摆满了一排排形态各异、惨不忍睹的“饺子”,有的像月牙,有的像包子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裹着馅的面疙瘩。

看着这堆“成果”,两人再次笑作一团。之前的生疏、笨拙,在这笑声中都化为了乐趣。

破屋里充满了面粉、馅料的香气和久违的、纯粹的欢声笑语,连窗外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。

最终,他们将所有能下锅的“饺子”都小心翼翼地放进滚开的水里。

许多饺子在沸水中挣扎了几下,便慷慨地“献身”,化为了汤的一部分,真正能完整捞出来的,寥寥无几。

当那一碗碗更像是“片儿川”混合着零星几个完整饺子的食物端上桌时,两人谁也没有嫌弃。

他们面对面坐在小桌前,碗里升腾起带着面香、肉香和野菜清香的白色蒸汽,模糊了彼此的面容,却温暖了彼此的心。

玉清夹起一个还算完整的饺子,蘸了点醋,小心地吹了吹,递到顾枭嘴边:“尝尝看。”

顾枭看着他亮晶晶的、带着期待的眼睛,低头,就着他的筷子,将那个形状古怪的饺子咬了一口。

粗糙的面皮,简单的馅料,味道有些咸了。

但顾枭却觉得,这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。

“好吃。”他看着玉清,认真地说。

玉清笑了,自己也夹了一个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
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无声地覆盖着村庄。

破屋里,灯火如豆,两人围坐在桌前,分享着这碗简陋却无比温暖的年夜饭。

这就是他们的年。

有彼此,有温暖,有对未来的期盼。

这就是“家”最真实、最动人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