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压抑的感情(2/2)

他极其轻微,却无比清晰地,点了一下头。

喉咙有些发干,他润了润嘴唇,用尽全身力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、恭顺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为对方感到高兴的意味,低声回道:“是,恭喜大少爷。”

这句话,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,流畅地从他唇齿间溢出。

没有一丝磕绊,没有一丝犹豫。

恭喜。

恭喜他即将迎娶门当户对的娇妻,恭喜他人生步入新的、光明的阶段。

顾枭没有立刻回应,玉清能感觉到,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变得更加锐利,更加深沉,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,直看到他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里去。

他在找什么?找失落?找不甘?找眼泪?还是找一丝一毫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的怨怼?

玉清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
他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,任何情绪,在这种时候,都是危险的,都是不识抬举的。

或许是他的平静太过彻底,反而激起了顾枭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,玉清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
为了彻底断绝任何可能的误解,也为了表明自己绝无攀附或阻碍之心,玉清深吸一口气,又低声补充了一句。

这一次,他的语气更加恭顺,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保证。

“大少爷放心。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,“玉清……明白自己的本分,绝不会给大少爷添任何麻烦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只能更深的低下头,等待着最后的宣判。

书房里,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。空气凝固,连窗外寒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都变得异常清晰。

玉清那句“明白自己的本分,绝不会给大少爷添任何麻烦”,像是一盆冰水,并非浇熄了火焰,而是泼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,瞬间激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和一股焦糊的、令人不快的烟雾。

顾枭预想过很多种玉清得知婚讯后的反应。

他或许会暗自垂泪,展现出一种依附者即将被抛弃的可怜姿态,那会满足顾枭某种隐秘的掌控欲。

他或许会小心翼翼地试探,带着卑微的祈求,那会让顾枭感到厌烦,但也符合他对其身份的认知。

他甚至可能因为绝望而做出些失态的举动,那会激起顾枭的怒火,却也让他觉得真实。

唯独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——如此彻底、如此迅速、如此懂事地,划清界限。

这“懂事”像一把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匕首,没有锋芒,却以一种最圆润的方式,精准地刺入了顾枭某种未及深想的预期里。

它没有带来掌控的愉悦,反而带来一种强烈的、失控般的脱力感。

仿佛他重重挥出一拳,却打在了空处。

而玉清,就站在那片虚无之后,用最恭顺的姿态,将他远远推开。

那股从得知婚讯时就一直积压在心头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郁躁之气,此刻被玉清这盆“冰水”一激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“轰”地一下,转化成了一种无名暗火,在他胸腔里闷闷地燃烧起来。

他盯着玉清那低垂的、露出一段白皙脆弱脖颈的头顶,那副逆来顺受、仿佛无论遭受什么都能全盘接受的样子,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
他为什么要这么“懂事”?他凭什么这么“平静”?他就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吗?

哪怕是一点点的失落,一点点的委屈,也好过现在这副完美的、冰冷的傀儡模样!

这暗火灼烧着他的理智,他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平静。

想撕碎那副恭顺的面具,想看看这具温顺的皮囊之下,是否还藏着一点活人的热气。

但他不能。

玉清的应对,无可指摘。

他还能要求什么?要求一个禁脔对他的婚事表示不满?要求一个玩物流露出不该有的眷恋?

那太可笑了。

最终,所有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,都凝聚成了一个突兀的动作。

顾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椅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,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没有再看玉清一眼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那暗火烧得更旺。他绷紧了下颌,转身,大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。

他的脚步很快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。

走到门口,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,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他的背影僵硬,肩线紧绷,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,却在舌尖翻滚了一圈,又被那无名火灼烧成了灰烬。
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地、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,“哐”地一声拉开了房门,然后又几乎是摔一般地,将门重重地掼上!

“砰!”震耳欲聋的关门声,像是一记闷锤,狠狠地砸在了玉清的心上,震得他浑身一颤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那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露出了其下的茫然和一丝惊恐。

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房门,仿佛能看到顾枭那携带着怒火和冷风的背影,正消失在回廊的尽头。

为什么?

连“懂事”……也是错吗?

玉清蜷缩起冰冷的手指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

这刺痛反而让他从那巨大的茫然和惊恐中,稍微找回了一丝清明。

他缓缓地、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果然。

在这深不见底的宅门里,在这喜怒无常的新主人面前,无论如何小心,如何顺从,都难以讨得半分好。

他将自己缩得更紧,如同受惊的蜗牛,更加坚定地,要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坚硬的、冰冷的壳里。

只有这样,才能在那莫名的怒火和随时可能降临的风暴中,侥幸存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