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枯萎(2/2)

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,更害怕这感觉背后所预示的,那颗正在悄然松动的心。

那种莫名的空虚与焦躁,如同附骨之疽,缠绕着玉清。

他需要一个寄托,一个能够让他安定下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存在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想起了原来那个小院里的海棠树。

那棵树,曾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倾听者,是他在窒息般的禁锢中,所能感受到的、最接近“自由”和“生命力”的象征。

它沉默地扎根在那里,春发秋枯,遵循着自然的律动,不为任何人的来去而改变。

这个新院子,什么都有,精致,舒适,却唯独没有一棵树。

那些被精心伺候的花卉,美则美矣,却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摆设,它们的盛开与凋零,都透着一种人为安排的、虚假的气息。

他想要一棵树,一棵属于他自己的,哪怕很小,很不起眼的树。
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同野草般疯长。

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付诸行动,他通过那个沉默的小厮,用顾枭之前赏下的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,辗转换回了一棵只有手臂高低、据说颇为耐寒的小柏树苗。

树苗瘦弱,根系包裹着泥土,用草绳粗糙地捆着。

他不敢惊动李管家,更不敢让顾枭知道。

他选择在一个午后,趁着仆人们都在休息的间隙,拿着从杂物房里找到的一把小铲子,走到了院子最角落、假山阴影遮蔽的一小块空地上。

这里的土地,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,覆盖着均匀的沙土和为了美观铺就的白色石子。

他蹲下身,开始挖掘。

第一铲下去,他就感觉到了困难。

土地远比他想象的要坚硬得多,像是被反复夯实过,铲子磕在土里,发出沉闷的“咄咄”声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

他咬紧牙关,一点点地,费力地将表面的碎石和板结的土块撬开。

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,呼吸也变得急促。手指因为用力而磨得生疼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。

他不在乎,只是固执地、一下下地挖掘着,仿佛在进行的,是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。

他终于挖出了一个勉强能容纳树根的小坑,不顾泥土脏污,小心翼翼地将那棵瘦弱的柏树苗放了进去,然后用手将挖出的土一点点回填,压实,又去池边舀来清水,慢慢地浇灌下去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已是满头大汗,浑身沾满泥点,狼狈不堪。但他看着那棵在角落里悄然立起的小小树苗,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、微弱的满足感。

然而,这满足感并未持续多久。

不过两三日,那棵小柏树苗的针叶,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鲜绿,泛出枯黄。

无论玉清如何悉心浇水,或是将它移到阳光稍好一些的地方,都无济于事。

它就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,迅速地萎蔫下去,最终变成了一小撮干枯的、毫无生气的褐色。

玉清蹲在那棵死去的树苗前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干硬脆弱的针叶,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悲哀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不是土地不够肥沃,不是他照料不用心。是这方土地,从根子上,就拒绝任何未经许可的、野性的、试图扎根的生命。

这里的每一寸土,都是为了供养那些娇贵的、被安排好的花卉而存在的。

他连想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、能够自由生长的树,都做不到。

他默默地、徒手将那棵枯死的小树苗从土里拔了出来。

根系短小,并未深入。

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坑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用土将其填平,抚平,再将那些白色的石子重新铺洒上去。

一切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只有他指甲缝里难以洗净的泥污,和心底那随之彻底熄灭的、关于“扎根”的微小希望,证明着这场短暂而徒劳的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