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入顾府(2/2)
一股极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,他几乎要笑出来,但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能扯出弧度。
他只是下意识地,也对着李管家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“李管家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李管家侧过身,引着他从角门进去。
一入门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外面市井的喧嚣瞬间被隔绝,眼前是曲折的回廊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,假山、水池、花草,景致是好的,却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安静。
偶尔有仆役打扮的人低头走过,脚步轻悄,目不斜视,像一道道无声的影子。
玉清跟着李管家,走在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石板路上。
他觉得这顾府像一座巨大的迷宫,而他正被引向迷宫深处,一个未知的角落。
头顶的天,被高高的屋檐和廊檐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李管家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停了下来。
院门是月亮门,墙上爬着些半枯的藤蔓。院子里很干净,青砖墁地,靠墙种着一棵树。
是棵有些年岁的海棠,这个时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,倔强地伸向天空。
树下有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
正面是三间小小的厢房,李管家推开中间那间的门。
“先生日后就住这里。”李管家说道,“日常用度,会有人按时送来。府里规矩多,先生若无必要,尽量不要随意走动。”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窗明几净。一桌一椅一床,一个衣柜,一个盆架,都是半旧的,却擦得一尘不染。
床上铺着素色的棉布床单,叠着一床同色的薄被,窗台上放着个空着的白瓷瓶。
没有多余的东西,也没有丝毫烟火气。
玉清把包袱和琴放在桌上:“知道了,多谢李管家。”
李管家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,院子里恢复了寂静。
玉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棵海棠树。树的枝干虬结,形态有种说不出的苍劲。
他想,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久?它看着这四方院子里,来来去去多少人?
快到晚饭时分,一个穿着蓝布褂子、梳着圆髻的仆妇提着食盒走了进来。
她约莫四十多岁,面色黄黄的,没什么表情。她把食盒里的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摆在桌上,一碟清炒豆苗,一碟红烧肉,一碗豆腐汤。
饭菜冒着热气,香味飘出来。
仆妇摆好饭菜,垂着手,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,并不看他。
玉清坐下,拿起筷子。饭菜的味道很好,比南风馆的强太多。
他默默地吃着,咀嚼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仆妇等他吃完,又默默地过来,收拾好碗筷,提着食盒走了。从头到尾,没有说过一个字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玉清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海棠树下。
初冬的风吹过来,带着寒意,刮过光秃的枝桠,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远远地,似乎能听到前院传来隐隐约约的、模糊的人声和脚步声,那是属于这座大宅主人们的世界。
而他,被安置在这方寸之间,像一件被暂时收藏起来的、见不得光的物件。
有吃有喝有住,比南风馆干净,也安全,他似乎不该有什么不满。
只是这日子,一眼望不到头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抬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和屋檐框出来的、四四方方的、渐渐染上墨色的天空。
那棵海棠树立在暮色里,沉默着,却仿佛比他要自由得多。
站了许久,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僵了,他才转身,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。
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,将那片四方天的夜色,也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