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顾建源（2/2）

顾建源不再说话，也没有任何指示。

他就那么闭目养神，呼吸平稳，仿佛睡着了一般，但玉清能感觉到，他并没有睡，那周身散发出的沉郁气息，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。

玉清只好也保持着静止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棉布鞋尖上，耳朵里听着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，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，每一息都过得格外缓慢。

他不知道顾建源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，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，占用一把椅子，闭目养神？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开场都要怪异。

又过了许久，久到玉清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，顾建源才缓缓睁开眼。

他的目光有些浑浊，看向桌上空着的茶杯。

玉清立刻会意，上前一步，提起桌上温着的小铜壶，往空茶杯里注入了热水。

茶叶是普通的绿茶末，他拈了一小撮放入杯中，热水冲下去，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。

他将沏好的茶，双手捧着，轻轻放在顾建源面前的桌上。

顾建源伸出手，端起茶杯。

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皮肤有些松弛，上面分布着一些老年斑。

他并没有立刻喝，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眼神空洞地望着杯中逐渐舒展开的、沉浮不定的茶叶。

忽然，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，声音闷在胸腔里，带着痰音。

咳嗽停下后，他端起杯子，凑到嘴边，慢慢地呷了一口，然后又是一口。

他就这样，一小口一小口地，将一杯茶喝完了。

期间，没有再看过玉清一眼，也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喝完茶，他将空茶杯放回桌上，发出轻微的“磕哒”一声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马褂前襟，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
自始至终，他没有对玉清说一句话，没有交代任何事，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、表示要离开的眼神。

他就这样来了，坐了近一个时辰，喝了一杯茶，然后又这样走了。

玉清跟着送到房门口，看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的黑暗中。

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觉。

玉清退回屋里，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的寒气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茶杯上，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。

他走过去，拿起杯子，指尖感受到杯身还残留着一丝余温。
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，这算是什么？他无法理解顾建源的行为。

没有预想中的占有，没有询问，没有命令，甚至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有。

只有沉默，打量，和一杯茶。

他在这位高权重的老人眼里，究竟算是个什么？一个无需在意的摆设？一个暂时存放情绪的角落？还是一个……连他自己都尚未想明白用途的物件？

玉清将杯子放回原处，用布擦干了桌上的水痕。他吹熄了灯，和衣躺到床上。

黑暗中，他睁着眼睛，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
顾建源的这次来访，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，反而在他原本已经趋于麻木的心湖里，投下了一颗看不透深浅的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