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方寸之地(2/2)
在这种日复一日的、几乎令人发疯的寂静中,他开始反复思索顾建源这个人,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那个夜晚,顾建源抓着他的手腕痛哭流涕的模样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试图将那个脆弱、痛苦、充满悔恨的老人,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威严、眼神沉郁的权贵形象重叠起来。
结论渐渐清晰。
顾建源,不过是一个被权势、过往、或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人。
他穿着锦绣,吃着珍馐,住在深宅大院,被无数人敬畏着,奉承着。但他的内心,或许早已千疮百孔,荒芜得像一片废墟。
他需要一个地方,可以暂时卸下那身沉重的、名为“体面”与“威严”的盔甲。
他需要一个观众,一个不会因他的失态而惊讶,不会因他的秘密而要挟,也不会因他的脆弱而轻视的观众。
而自己,玉清,这个从最肮脏泥潭里捞出来、无根无基、生死皆不由自身掌控的禁脔,恰恰成了最“完美”的人选。
他卑微,所以安全。
他来自风尘,见惯了各种不堪,所以不会大惊小怪。
他别无选择,所以只能承受。
想通了这一点,玉清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们之间,形成了一种基于扭曲需求的、诡异的平衡。
顾建源提供庇护所和物质,他提供“陪伴”和“倾听”——尽管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机械地执行,内心并无多少波澜。
这无关情爱,甚至也谈不上多少欲望,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心理依赖与生理供给的关系。
他清晰地给自己定位——一件特殊的家具,一个会呼吸的、能弹琴的摆设,一只被养在精致笼子里、羽毛尚算鲜亮的鸟。
主人何时来,为何来,做什么,都不是他能够过问和决定的。
他只需要在场,按照对方的需求,做出相应的反应。
接受这个定位后,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“安全感”。
只要他安分守己,扮演好这个无声的容器、温顺的宠物,他就能继续拥有这衣食无忧的、虽然寂寞但却相对安稳的囚笼生活。
这比在南风馆日夜迎送、对未来毫无指望的日子,似乎还要“好”上那么一点点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棵院子中央的海棠树上。
它也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,根系被限制在方寸土地之下。但它至少还能向着天空生长,在春天发芽,在夏天繁茂,在秋天落叶,在冬天沉睡,遵循着它自己的生命节奏。
他有时会走过去,伸手触摸那粗糙冰凉的树皮,想象着在地底深处,那些看不见的根须,是如何在黑暗中顽强地、沉默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,寻找着养分和水分。
这种想象,带给他一种微弱的、关于生命力的安慰。
他依旧是孤独的,但这种孤独,因为有了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对环境的“掌控感”,而不再那么令人恐慌。
它变成了一种常态,一种他必须与之共存的、如同呼吸一般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