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寅时的梆子(2/2)
马车在户部衙前停稳时,露水正从鸱吻脊兽上滴落。他刚踏下车辕,就听见阴阳怪气的笑:沈主事真是勤勉,卯时未到就来点卯?
崔应元捧着暖炉立在石阶上,孔雀补子沾着未抖净的雪屑。几个书吏抱着账册鱼贯而出,最前面那人怀里的浙江盐课簿册,封面赫然沾着墨渍——那是沈砚秋昨夜特意泼洒的标记。
下官初来乍到,理当早些熟悉公务。沈砚秋拱手时官袍窸窣,内衬的狼毒草粉末发出细响。他目光扫过廊下抱臂观望的东林党人,忽然抬高声量:何况浙江清吏司去岁盐课亏空三十万两,总要尽快厘清。
阶前霎时寂静,连扫雪杂役都停了动作。崔应元脸上笑容僵住,暖炉铜盖地弹开:沈主事消息倒是灵通...
昨夜整理卷宗时偶然得见。沈砚秋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簿子,扉页钤着翰林院编修私印——那是徐光启门生今早刚送来的,倒是崔郎中掌着浙江盐课多年,想必早有对策?
雪粒忽然密集起来,砸在众人官帽上沙沙作响。东林党人群里有个青袍官员轻咳一声,沈砚秋记得那是钱谦益的侄女婿。就在这片刻寂静中,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份誊抄的《西北边防策》,径直走向廊下东林众人。
晚辈在陕西时曾见边军以盐易马,其中关节或可参详...他说话时刻意侧对崔应元,将抄本递给那青袍官员,钱侍郎若得闲指点,下官感激不尽。
崔应元猛地摔下暖炉,炭火在雪地里滋滋作响。但不等他开口,衙门内突然传来唱名:浙江清吏司主事沈砚秋——即刻整理盐课旧档,巳时初刻面圣奏对!
众人愕然望向宫城方向,连东林党人都露出惊疑。沈砚秋抚平官袍褶皱,指尖在内衬裂缝处停留一瞬。他想起离陕时老农塞进行囊的糜子饼,忽然觉得这身鸂鶒补服重若铁甲。
下官领命。他朝宣旨太监躬身,转身时对崔应元浅浅一笑,崔郎中,可否借浙江盐引票样一观?
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照见户部廊下新旧的积雪。沈砚秋踏着影影绰绰的光斑走向档案库,身后留下两排清晰的脚印——左浅右深,如同他此刻踩着的朝堂与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