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卯时的晨钟(2/2)

砚台突然被撞翻,墨汁泼湿了赵五的鹌鹑补子。他僵跪在地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像被钓上岸的鱼。

日头渐高,值房角落的滴漏坠下第三颗铜珠时,沈砚秋已整理出十七处纰漏。当他在“修缮营房”项下发现重复记载的五千两银钱时,窗外忽然传来女子争执声——是苏清鸢抱着账册被门吏拦在衙外。

“大人!”她扬起手中册子,绢面在日光下泛出青蓝,“您要的陕西藩司旧档送来了!”

沈砚秋快步出门,接过账册时触到夹在其中的字条。苏清鸢借整理袖口的动作低语:“赵五之妻今早去了崔府角门。”

他展开字条,上面是徐光启门生的笔迹:“辽东军粮告急,陛下已命崔应元统筹。”

返回值房时,赵五正用袖子擦拭泼墨的账页,动作慌得像在抹消罪证。沈砚秋忽然将陕西藩司旧册掷在案上,震得笔山乱颤。

“赵书吏。”他抽出记载“万历四十六年军饷核销”的页面,“当年你初入户部,经手的山西军饷也有这般纰漏——”指尖点着某个被朱笔圈改的数字,“是崔侍郎替你平的账。”

赵五瘫软在地,官帽滚落露出花白鬓发。滴漏铜珠坠落的间隙里,他哑声道出十年前旧事:那时崔应元还是主事,用同样手段贪墨军饷,推他顶罪又假意施恩...

“今日这账册。”沈砚秋扶起他,将田黄石印章塞进他颤抖的掌心,“你如实核销,我保你全身而退。”

暮鼓响起时,沈砚秋捧着初核文书走出值房。廊下阴影里有人轻笑:“沈主事果然快手。”却是钱谦益的侄女婿揣手而立,腰间玉佩与崔应元那块形制相仿。

他未停步,只在经过枯槐时扯下半截枯枝。衙门外,苏清鸢的马车帘隙间露出林墨雪半张脸,药箱开合处闪过金疮药的瓷瓶。

更夫梆子敲过三巡,寓所烛火下,新誊写的核销方案墨迹未干。沈砚秋将枯枝投入炭盆,火光窜起时映亮窗纸外晃动的黑影——缺了半只耳朵的闲汉正在对街屋檐下搓手。

他吹熄烛火,在黑暗里摩挲着田黄石印章的刻痕。院墙外忽然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声响,渐行渐远如消逝的警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