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负剑独行向豺虎(2/2)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衰败的气息。

“老爷,前面就是洛川地界了,再往前……就是延安府了。”老苍头在外面哑着嗓子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正说着,马车速度慢了下来。沈砚秋挑开车帘望去,只见前方官道旁,或坐或卧,聚集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。他们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,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影子。看到马车,一些人挣扎着爬起来,伸出枯柴般的手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。

“行行好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
“老爷,娃娃快饿死了……”

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瘫坐在尘土里,婴儿在她怀里微弱地啼哭,声音像小猫一样。那妇人看着马车,眼神里已经没有哀求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
沈砚秋的心猛地揪紧。他来自现代,在史书上读过“饿殍遍野”这个词,但文字的描述,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震撼。这就是大明王朝的腹地,这就是他即将赴任的陕西。

他沉默地看着,没有立刻让老苍头施舍随身带的干粮。这点粮食,对于这漫长的官道两旁不知还有多少的流民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车帘,声音有些发涩。

马车缓缓从流民中间驶过,那些绝望的目光仿佛有形质一般,穿透车壁,烙在他的背上。

行出不远,路过一个尚有几分人烟的驿站。沈砚秋下车稍作休整,那驿卒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,一边给他倒着浑浊的茶水,一边絮叨:“这位老爷是往西边去?唉,这光景……一年比一年难熬。老天爷不下雨,地里颗粒无收,可官府的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一样也少不了,催缴的衙役比阎王派的鬼还凶!农户家里能卖的早卖光了,实在活不下去,要么投了闯王,要么就只能像刚才道上那些,出来逃荒,等着饿死……”

老驿卒摇着头,叹着气:“咱们这驿站,往年还有些过往客商,如今……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活人影子。米脂那边,更是乱得没法说,听说王府的人把好地都占完了,剩下的还要缴重税,这不是逼人造反吗?”

沈砚秋默默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摩挲。驿卒的话,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他心湖,将他离京时那点因决绝而生的豪气,渐渐压沉,转化为一种更为凝实、更为沉重的责任。

他再次上路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,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凄艳,也给这荒芜死寂的大地涂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。

马车在苍茫的暮色中,向着那片被血与火、饥饿与绝望浸透的土地,坚定地驶去。

沈砚秋掀开车帘,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。京城早已消失在重重山峦之后,来路渺茫。而前路,唯有暮色深沉,以及暮色尽头,那等待着他去面对、去搏杀的一切。

他放下车帘,坐直了身体,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,亮得惊人。

这米脂,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