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封罐那天不下雪(2/2)

小桃枝的诵读结束了。

谢云亭亲自从身旁的木箱中,捧出最后一罐用锡纸密封的茶叶。

那是云记集三十年工艺之大成,用老母树上最后三两春尖焙出的特制兰香祁红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陶瓮正中,稳稳地立在那只纸船之上。

封罐开始。

他亲自动手。第一层泥,掺了焚种那日留下的茶灰,由沈二嫂递上。

第二层泥,混了龙脉泉眼的清泉,由阿粪桶拌匀。

第三层泥,用了最纯净的三合粉,由在场所有茶号的老师傅们,一人一捧,共同添入。

三层封泥完毕,谢云亭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
那不是云记如今名震天下的火漆印,而是一块斑驳的黄铜牌,是他父亲留下的、谢家茗铺唯一的遗物。

铜牌早已磨损得看不清纹路,唯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,依稀能辨认出“真香”二字。

他将铜牌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口气,仿佛要吹去三十年的尘埃与血泪。

然后,他拿起一枚全新的、只刻了一个“信”字的火漆印章,与那枚旧铜牌并排,用尽全身力气,重重地按在了湿润的封泥之上!

“噗——”

泥土与印章结合的瞬间,那片早已沉寂的识海深处,仿佛有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,化作半句残破的古语,一闪即逝:

“香尽处,即是归来路。”

随后,再无声息。他心中的那座神龛,彻底空了,也彻底满了。

不远处,艾琳半跪在泥地里,手中的摄像机镜头死死锁住那个画面。

她没有去拍谢云亭肃穆的脸,也没有去拍众人虔诚的神情,而是对准了谢云亭那双按在封泥上的手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人手啊。

布满了深刻的老茧,指节粗大,掌心和指缝间布满了早已愈合又裂开的口子。

这双手,曾握过茶行里最精密的戥秤,也曾握过救济灾民的冰冷锄头;曾签下过价值万金的商贸契约,也曾在病农发烧的额头上探过温度;曾亲手焙出惊艳上海滩的绝品好茶,如今,正一捧一捧,亲手将自己的半生荣耀与信念,埋入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。

这不是告别,是播种。

人群最后方,须发皆白的墨盏先生悄然转过身,用宽大的袖袍拭去眼角的泪。

他曾是徽州八十四坊的守峒人,守着旧时代的秘密与规矩。

他低声对身旁的弟子说:“记下来。从前,八十四坊守秘,是怕江湖亡了。今日,云记封罐,是盼着天下新生。江湖是变了,可这茶里的人心,没变。”

仪式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

天色彻底大亮,冬日的太阳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,照在那个新堆起的小小土坟上,像是一座无字的碑。

夜深人静,寒风呼啸。

阿夯的儿子,那个从汉口赶回来的少年,独自守在土坟前。

他肩上披着一件厚实的蓑衣,怀里抱着一本用油纸包着的破旧笔记本,借着微弱的月光,一笔一划地在上面抄写着什么。

仔细看去,正是云记公之于众的《松柴焙火十二时辰诀》基础篇。

远处,一豆灯火摇曳着靠近。

是小顺子,他提着一盏防风灯笼,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。

他没说话,只是将一个红薯递给少年,然后在他身边坐下,将灯笼放在两人中间。

“东家让我来替你。”小顺子说。

少年摇摇头,啃了一口红薯,含糊地说:“不用,我爹说了,第一夜,得我们自己人守。”

两人相对无言,唯有风穿过林梢的声音,如泣如诉。
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山顶,那棵百年老母树下,一枚深埋土中的、刻着“根”字的火漆印,似乎与整片山脉的律动达成了某种古老的契约,静静地汲取着大地深处的力量。

风穿林梢,带来远山清冽的寒意,也像是在吹拂着一夜之后,即将苏醒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