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茶汤回甘时(1/2)

天光破晓时,冬日的第一缕曦光尚未能驱散山间的寒雾。

云记茶坊的门前,却已有了动静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老旧的木门被从内拉开,立在门口的正是谢云亭。

他一夜未眠,眼中有血丝,精神却异常清明,像一壶静置了一夜、沉淀了所有杂质的隔夜茶,清冽而通透。

远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着一辆造型古怪的独轮车,嘎吱作响地滚过冻得发硬的泥路。

是阿粪桶。

他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第一批返岗的茶工,他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惶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。

阿粪桶今天没挑他那宝贝粪桶,而是推着这辆他捣鼓了半宿的“暖窖轮肥车”。

车上焊着一个铁皮炉子,下面连着风箱,能将燃烧的炭火热气通过管道,均匀地吹进堆肥的窖坑里,加速发酵。

这是他琢磨出来,应对春寒、提前“醒土”的土法子。

他看见门口的谢云亭,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露出两排白牙,像是要把满心的欢喜都笑出来:“东家,起这么早!我瞅着这天,今年春芽怕是要早哩!土也醒得快!”

他的胸前,小心翼翼地挂着一枚黄铜牌匾,用一块崭新的红布细细地包着边缘,生怕磕了碰了。

那是他昨天刚领回来的、云记第一届“护土奖”的奖牌。

这荣誉,比他当年捡回一条命还让他觉得金贵。

谢云亭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,他走下台阶,迎了上去,没有多言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阿粪桶结实的肩膀。

然后,他转身从门边的茶水桶里,舀起一杯早已备好的茶,递了过去。

“暖暖身子。”

阿粪桶受宠若惊地接过,茶汤入手温热,一股熟悉的、沁人心脾的兰花香气扑鼻而来。

他低头一看,只见琥珀色的茶汤澄澈透亮,没有一丝杂质,叶底在杯中缓缓舒展,根根分明。

正是那款三十年来,支撑着云记从无到有、从黟县走向上海的兰香祁红。

他仰头一口饮尽,一股暖流从喉头直落腹中,瞬间驱散了全身的寒意。
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山野气息的兰韵在舌尖和喉底久久回荡,一如初心。

他嘿嘿一笑,将茶杯还给谢云亭,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过身,更加卖力地推起了他的宝贝车子,那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仿佛是新时代开启的序曲。

谢云亭目送着他们走进作坊,正要转身,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却卷着尘土,在不远处停了下来。

车上下来几个人,为首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、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。

他径直走到谢云亭面前,伸出手,自我介绍道:“谢云亭先生?我是周淮安,负责皖南地区的工商联络工作。”

周同志的手掌宽厚有力,眼神锐利如鹰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
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,传达新政权对私营工商业的初步政策精神,并对云记这个在徽州地区举足轻重的茶号进行“思想摸底”。

在他来时的预想中,这必然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,他甚至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,来应对这些民族资本家们可能的抵触、试探与讨价还价。

“周同志,请进。”谢云亭的态度不卑不亢,将他请进了平日里接待客商的雅间。

没有过多的寒暄,周同志开门见山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开篇便是关于“公私合营”和“统购统销”的政策方向。

他一边讲解,一边观察着谢云亭的反应,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的震惊或抗拒。

然而,谢云亭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波澜不惊。

待周同志说完,他并没有反驳或提问,而是从身旁的抽屉里,拿出了一叠厚厚的、用毛笔小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册子,推到了周同志面前。

封面上,是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《联营章程草案》。

周同志一愣,疑惑地翻开。

第一页,土地归社,茶农以地入股;第二页,设备共用,云记所有制茶设备无偿提供给联营社;第三页,利润分配,扣除成本税收,五成归全体社员按工分、地股分红;第四页,技术公开,云记所有改良工艺,包括《松柴焙火十二时辰诀》,对联营社员免费培训……

周同志越看越心惊,这哪里是一个资本家在讨价还价,这分明是比他带来的初步政策还要激进、还要彻底的方案!

他猛地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谢云亭,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谢先生,你这是……图什么?云记是你半生心血,这么一来,它就不完全是你的了。”

谢云亭没有直接回答,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。

窗外,是连绵起伏的茶山,晨雾正在散去,一排排茶树如同绿色的波浪。

远处,依稀可见采茶女们星星点点的身影,还有学堂里传来的阵阵读书声。

“我图的,”谢云亭的声音很轻,却仿佛能穿透这三十年的风雨,“图以后的孩子们,还能闻到真正的茶香,而不是掺了沙子、染了颜色的毒茶。图他们说起徽州的茶,脸上是骄傲,不是羞耻。”

周同志怔住了。

他看着谢云亭的背影,那背影并不伟岸,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坚实。

他原以为自己是来“教育”一个资本家的,却没想到,自己反倒被上了一课。

这股风,很快就从云记吹遍了整个徽州。

三天后,在婺源的萧江祠堂,沈二嫂召集了来自婺源、浮梁、祁门、歙县、休宁、黟县的茶农代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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