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茶汤回甘时(2/2)
祠堂里,香烟缭绕,气氛庄严肃穆。
沈二嫂站在刻着“经训”二字的牌匾下,将谢云亭那份《联营章程草案》用最朴素的方言,一字一句地念给所有人听。
念完,她拿起一方鲜红的印泥,看着台下上百双渴望又带着一丝疑虑的眼睛,用她那沙哑却洪亮的声音大声宣告:“我沈秀英不识字,也不会讲大道理!我只晓得,当年要不是东家带头烧了那些害人的洋茶种,我们早就饿死、冤死了!现在,路摆在面前,信谁?我不靠天,不靠神仙皇帝!就靠咱们自己这把子力气,这颗还没黑掉的良心!”
说罢,她走到那份被命名为《六县茶农联营约》的契书前,没有用笔,而是伸出她那粗糙黝黑、布满老茧的大拇指,重重地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!
“我签!”“算我一个!”“还有我们村!”
祠堂里瞬间沸腾了!
茶农们一拥而上,一个个郑重地在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开。
祁门一家与谢家有百年恩怨的老茶商,听闻此事后,沉默半晌,竟亲手将自己店铺里悬挂了三代、引以为傲的“百年真香”金字匾额取下,一斧子劈成了柴火,点燃了自家的灶膛。
他对伙计们说:“宁可无店,不可无信!从前的规矩,过去了!”
傍晚,苏晚晴在书房里为谢云亭整理书稿。
她找到了他昨夜写下的《云记四约》手稿——“一约茶品,唯真不伪;二约茶价,唯实不欺;三约茶人,唯信不负;四约茶魂,唯民不忘。”字迹沉稳,力透纸背。
可当她翻到背面时,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眼角旋即泛起了晶莹的泪光。
手稿的背面,画满了孩童们歪歪扭扭的涂鸦。
有的是一棵茶树,有的是一个茶壶,旁边还用铅笔写着同样歪扭的字迹,正是谢云亭教给孩子们的《茶田十问》:“茶为谁种?茶为谁采?茶为何价?……”
这时,谢云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枚新刻好的木质印章,轻轻放在了书案上。
苏晚晴拿起一看,那不是云记用了几十年的火漆印,也不是谢家祖传的铜牌。
印章的图案很简单,是两只手共同捧着一杯清茶,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此印不在泥上,在人心。”苏晚晴轻声念出,抬头望向丈夫,眼中尽是缱绻与懂得。
他真的,回家了。
午后,谢云亭独自一人,沿着熟悉的山路巡视茶园。
他没有再下意识地分析土壤的湿度、空气的温度,只是凭着感觉,走走停停。
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山顶那棵百年老母树旁。
他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,闭上眼小憩。
山风拂过,茶涛阵阵。
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、身姿飘逸的背影,立于昔日大上海的万丈红尘江岸。
那白衣客缓缓转身,冲他回眸一笑,嘴角微微扬起,带着一丝释然与解脱。
随即,身影渐渐化为虚无,散作无数个采茶人、制茶工、挑夫、学童的剪影,融进了漫山遍野的茶园之间,随风飘散。
谢云亭猛然睁开双眼。
眼前再也没有任何虚幻的数据界面,没有了品质分析,没有了工艺提示。
唯有青山叠翠,云雾流转。
鼻尖,一缕若有若无的兰香悄然浮动——那是深埋在记忆里的味道,也是属于未来的气息。
当晚,新一期的《新民晚报》以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特稿,标题是:“茶圣未走,茶魂已归”。
文章配发了一张照片,正是艾琳纪录片中的一帧画面——谢云亭双膝跪地,亲手将一捧混着茶灰的泥土,覆盖在那罐绝品祁红之上。
同一时间,艾琳剪辑出的纪录片片段,在上海的几家大光明电影院片前首次公映。
当画面定格在谢云亭那双布满老茧与伤痕、却无比坚定的手时,影院里一片寂静。
而在皖南无数个村落的油灯下,白天还在田间劳作的茶农们,正默默地翻开一本本油印的《茶民录》。
邻家院子里,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背诵声:“……宁可三年无茶,不可一日失信。火光映天,焦土之上,唯人心不死。”
谢云亭就坐在自家的院中,听着远处随风飘来的琅琅童音,石桌上,放着阿粪桶早上还回来的那只茶杯,里面的茶早已冷透。
他端起茶杯,迎着漫天星光,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。
冰冷的茶汤滑过喉咙,起初是淡淡的苦涩,但片刻之后,一股悠长而甘醇的甜意,从舌根深处,缓缓地,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,充盈了整个口腔。
他放下茶杯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望着远方连绵的、隐入夜色的群山轮廓,轻声喃喃自语。
“回甘了。”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
新签的联营约墨迹未干,茶农们的心气正高,整个徽州茶山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之中。
然而,在这片勃勃生机的表象之下,一种异样的寂静,正悄然蔓延。
云记那几十座彻夜不息的焙火作坊里,往日熊熊燃烧的灶火,已经静静地熄了三日。
松柴不再噼啪作响,空气里少了那份熟悉的烟火暖意,只余下料峭春寒,无声地侵入每一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