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茶烟不起时也亮(2/2)
“为加速社会主义改造进程,经上级研究决定,所有私营手工作坊,须即刻合并入国营茶厂,所有生产设备统一登记上缴,人员听候统一安排。”
消息传来,刚刚燃起希望的茶农们瞬间炸了锅。
祠堂里挤满了人,群情激愤。
“凭什么!这作坊是我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!”
“设备上缴了,我们用什么制茶?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
“东家!不能答应!大不了,咱们跟他们拼了!”沈二嫂一拳砸在桌上,双眼通红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谢云亭却异常平静。
他没有动怒,更没有说一句抗争的话,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,亲自沏了一壶茶,请周同志坐下。
周同志的脸色也很凝重,他知道这个命令太过粗暴,但这是上面的决定,他只能执行。
谢云亭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他面前,缓缓开口:“周同志,我理解新政权要有新气象。这云记,从根上说,也不是我谢云亭一个人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连夜拟好的文书,不是抗议信,而是一份《联营技术托管协议》草案。
“我愿意,将‘云记’这个牌子,以及所有的经营权,无偿交给国家。”谢云亭的声音沉稳如初,“但是,我有一个请求。生产,希望能保留我们现有的联营模式,让我们自己组织。云记所有的制茶师傅,都可以派驻到国营茶厂做技术指导,但请不要干预我们茶农自己的生产安排。”
他看着周同志震惊的眼神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周同志,我交的是‘罐’,不是‘根’。只要这古法焙火的手艺还在茶农手里,这火种,就永远不会灭。”
当夜,苏晚晴亲自带着誊抄好的三份副本,连夜坐船,分送县城、徽州府、安庆三地的工商改造工作组。
她没有哭诉,也没有争辩,只是将那份协议,连同小顺子整理出的另一份数据报告,静静地放在了每一位负责人的桌上。
报告上清楚地写着:过去一年,“云记”模式带动周边六县茶业增收共计三十七万担,直接培训出能独立制茶的学徒一千二百余人,间接解决了上万人的生计。
若强行收编,生产停滞,技术断层,恐伤及民心,影响春茶收购大计。
在安庆,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,彻夜未眠,翻看着那份详尽的数据和那份出人意料的协议。
天亮时,他猛地一拍桌子,对身边的秘书说:“马上给地委发电报!这不是资本家在讨价还价,这是真正种茶的菩萨在为国分忧!”
三天后,一纸盖着红色大印的批复火速下达:鉴于皖南茶区情况特殊,暂缓整合,同意以“云记联营社”为基础,进行“公私合营、技术托管”试点。
消息传回,整个徽州茶山一片欢腾。
谢云亭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份原本准备好的、措辞激烈的抗议文书,亲手投入火盆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信字落地,比金子还沉。”
当晚,阿粪桶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扛着石碑和工具,在云记那片最早的茶园里,立起了第一块“共耕碑”。
石碑上,密密麻麻地刻着所有参与联营的户主名字。
沈二嫂端着一碗刚刚炒出的、还带着锅气的毛峰新茶,走到碑前,先洒了一半在地上,敬天,敬地,敬祖宗。
然后,她将剩下的一半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谢云亭手里。
“东家,”她看着他,眼眶发红,声音却无比响亮,“喝了这碗茶,从今往后,你就是咱们自己的人了!”
深夜,万籁俱寂。
谢云亭独坐在书房,窗外的喧嚣早已散去。
他翻看着桌上孩子们抄写的《茶田十问》,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。
忽然,他脑海中那个熟悉多年的界面,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,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,缓缓浮现:
【环境适配度:100%。茶圣系统,任务完成。】
随即,那陪伴了他半生的蓝色光幕,如同烟尘一般,悄然消散,再无踪迹。
谢云亭怔了半晌,随即释然一笑。他合上册子,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
远处,漆黑的山脊上,几点灯火正缓缓移动,连成一线,像一条流淌在夜空中的星河。
那是轮值巡视茶园的茶农们,提着灯笼,走过一层层的梯田。
他知道,这片土地上,有些东西,已经再也夺不走了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夜风,那风中,似乎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。
连日来的晴好天气,让空气干燥得有些过分,此刻,这丝潮润仿佛是某种预兆。
山里的飞虫低了许多,远处的蛙鸣也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、聒噪。
天空中的星月,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、肉眼难以察觉的云翳,遮去了最亮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