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茶烟不起时也亮(1/2)
这异样的寂静,像一口无形的锅,倒扣在整个徽州茶山之上,将前几日刚刚燃起的冲天热望,严严实实地罩住了。
起初,茶农们并不在意。
歇一日,正好养养开春前冻得发僵的筋骨;歇两日,正好把家里漏风的窗户补一补。
可到了第三日,人心便有些浮了。
几十座焙火作坊,灶膛里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没了生气的嘴。
往日里,即便是淡季,也总有那么几口灶是温着的,用来焙制茶点,或是烘干些杂物,那股子松柴混合着茶香的烟火气,是云记的魂。
如今,魂散了。
工人们被集中在新建的玻璃暖棚里,美其名曰“技术学习”,可手里既没有鲜叶,炉膛里又没有火,学什么?
大家围坐在一起,起初还聊聊联营分红的美好前景,渐渐地,话少了,只剩下搓麻绳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些麻绳本是用来捆扎茶箱的,如今倒成了众人百无聊赖之下,打发时间的唯一营生。
阿粪桶蹲在暖棚的墙角,他没跟着搓麻绳。
他正摆弄着一个用旧铁皮敲敲打打焊出来的方盒子,下面还留着个小口,似乎是添柴用的。
他将几片去岁的枯叶放进去,点上火,看着那点微弱的烟气在盒子里打转,然后慢悠悠地从顶上的小孔里冒出来。
“茶叶不怕冷,”他对着那盒子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暖棚,“怕的是人心里没火。”
暖棚里搓麻绳的沙沙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到了墙角那个佝偻着身子、摆弄着破铁皮的汉子身上。
他胸前那块“护土奖”的黄铜牌匾,在棚顶透进来的天光下,反射出一点黯淡却执拗的光。
谢云亭就站在暖棚门口,他默默地看了半晌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卯时刚过,云记的骨干和各村的代表就被召集到了谢家祠堂。
祠堂里没有点香,只在正堂供桌上,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釉陶坛,坛口用红布和火漆封得死死的。
这是云记最后的家底,也是谢云亭藏得最深的秘密——一坛在抗战最艰难时,用数万斤上等祁红,以古法九蒸九晒凝炼而成的陈年茶膏。
其价值,早已无法用金钱衡量。
众人看着这坛茶膏,不明所以,窃窃私语。
“东家,这是……”小顺子忍不住问。
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学徒,而是云记独当一面的大账房,可此刻,他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对谢云亭的全然信赖。
谢云亭没有回答,他亲自上前,用小锤敲开火漆,揭开红布,一股醇厚到极致、仿佛凝固了时光的茶香,瞬间弥漫了整个祠堂。
那香味霸道而又温润,只闻一下,就让人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泰了。
“都说要等上头的风来,我们才能生火。”谢云亭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,清晰而有力,“可徽州的茶,等过谁?云记的茶,又等过谁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风不来,我们就自己生火!”
他转身对小顺子说:“去,把库房里那几口大锅抬出来,把这坛茶膏化开,按人头分下去。兑上热水,就是最好的暖身茶。告诉工人们,饭可以少吃一顿,茶不能断。云记的人,骨头里得有茶气撑着!”
接着,他又下了一道命令:“小顺子,你带人把云记创立以来十年的所有账册,全部拆解!我不要流水,不要盈亏!我要采青的时辰,要焙火的曲线,要每一批货从黟县到上海的运输损耗!我要把它们整理成册,名字就叫《茶事备要六策》!”
他又转向沈二嫂:“二嫂,你德高望重,我请你出面,牵头组织一支‘轮工队’。现在黟县天冷,土还没化透,但婺源地势低,春芽早。让咱们黟县的壮劳力,先去帮婺源的兄弟们翻土、固垅。等咱们这边的活儿来了,他们再过来帮忙。浮梁的焙工手艺好,眼下没活干,就组织他们去汉口,那里茶季晚,咱们帮那边的茶厂代工,工钱归联营社,人不能闲着!”
一连串的指令,如连珠炮般发出,没有一丝犹豫。
祠堂里的人们,从最初的愕然,到渐渐地眼冒精光。
那股被压抑了三天的火,瞬间被重新点燃了!
周同志就是在这时赶来的。
他本是来安抚人心的,却看到了一副他完全没想到的景象。
茶农们不再是愁眉苦脸地枯坐,而是人手一本刚刚用油墨印出来的、还散发着味道的《茶事备要六-策》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对着上面的图表和时节表,激烈地讨论着。
“你看,这上面说,谷雨前三天的午时,咱们这片阳坡的茶,青气最足,得抢在那时候采!”
“老刘头,你们村的焙火师傅下个月得去休宁支援,咱们这边的青壮年跟他们换,去帮他们挑土!”
周同志看着这番景象,手里准备好的安抚说辞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走到谢云亭身边,看着那些手绘的图表,上面精确地标注着不同海拔、不同坡向的茶园在不同节气下的最佳采摘时间,甚至还有不同木柴焙火的温度曲线对比。
他不禁感叹:“谢先生,你们……你们这是把生意,做成了一门学问啊!”
然而,这股自救的热潮仅仅持续了两天,一纸更冰冷的通知,便如同一道惊雷,从县里劈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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