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焙火不靠天(2/2)
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,在窑洞口,小顺子正带着几个年轻的学徒,拿着账册和墨笔,给每一筐即将入洞的茶青挂上一块小木牌。
“周同志,您来了。”小顺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对他点头致意。
周同志拿起一块木牌,上面用简码写着“卯-南坡-张三-柒”,他不解地问:“小顺子同志,这……是何意?”
“回周同志,”小顺子指着牌子,眼中满是自豪,“‘卯’是采摘时辰,‘南坡’是地块,‘张三’是采茶人,‘柒’是今天的第七批。这叫‘茶引编码’,等茶叶制成了,只要一看这个牌子,就能查到它所有的来龙去脉。万一品质出了问题,我们能精确到是哪个人、哪个环节的疏漏。”
周同志拿着那块小小的木牌,只觉得它重逾千斤。
他忍不住问道:“这套法子……是谢先生教的?”
小顺子笑了,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滑落,他朗声道:“东家说,乱世靠胆,治世靠规。这天灾人祸就是乱世,咱们得有胆子跟它斗。可这上万人的营生,就是治世,得有规矩,才能长久。”
“治世靠规……”周同志喃喃自语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救灾的,却发现,这里的人们,正在进行一场远比救灾更深刻的变革。
暴雨连下了七天七夜。
第七日黎明,雨势渐歇,天空透出鱼肚白。
当第一批上千斤的干茶从“地下焙房”里抬出来时,所有守在洞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箱盖揭开的瞬间,一股凝练而清越的兰花香气,夹杂着松木焙火的独特暖意,猛地窜了出来,仿佛能将连日的阴霾都驱散。
那干茶条索紧结,色泽乌润,不见丝毫霉气。
谢云亭亲自取了一撮,置于审评碗中,注入沸水。
汤色迅速化开,澄黄明亮,宛如上好的琥珀。
他没有喝,只是将杯盖凑到鼻尖,闭目轻嗅。
良久,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成了。
“好香!好香的茶!”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这时,墨盏先生拄着竹杖,在两个后生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。
他捻起一片泡开的叶底,凑在眼前细细端详,只见叶片舒展,边缘红匀,柔韧鲜活。
老先生浑浊的眼中,泛起一层水光,他长叹一声,声音里满是感慨:“昔年,祁门八十四坊,各家焙火之术秘而不传,视为命根。今朝,徽州百村千户,共守一炉火,同舟共济。谢先生,此非技艺之胜,乃人心之通啊!”
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开,外县那些同样遭受雨灾的茶区,纷纷派人前来取经。
谢云亭没有藏私,他索性在窑洞前挂起了“焙火七日实训营”的牌子,不限地域,不收学费,食宿自理。
唯一的结业条件,便是每位学员必须带回一套完整的《地下焙房建造与管理规程》,并在当地立碑为誓,将此法公之于众。
第一批三十名学员结业那天,天空终于彻底放晴,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满了劫后余生的山谷。
阿粪桶站在窑洞口,看着那一道道金色的光柱,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像个孩子:“东家,你看!咱这人间的火,终于烧得不怕天哭了!”
当晚,喧嚣散尽,谢云亭在书房整理着小顺子递上来的焙火数据。
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被悄悄从门缝里塞了进来。
信封里没有信纸,只有半片破碎的火漆印,边缘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。
那暗红色的蜡块上,是一个残缺的“谢”字。
正是当年谢家茗铺用作最高信誉凭证,却在家族覆灭时遗失的那一枚!
火漆印的背面,用朱砂写着三个血红的字:
“你还记得?”
谢云亭凝视着那半片火漆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沉默了许久,缓缓起身,走到祠堂。
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他将这半片火漆,小心翼翼地嵌入了新制成的《共焙章程》的木匣封面凹槽内,不大不小,严丝合缝。
风雨初歇的夜,格外安静。
窗外,有风穿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叩问。
霜降又至,距那场以火立誓、焚尽旧种的冬夜,已是第三个年头。
谢云亭摩挲着木匣上那冰冷的火漆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