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嫩芽破土那夜(2/2)

第二轮,观汤色。

快烘茶的汤色最深,红艳如琥珀,卖相极佳。

传统慢焙的茶汤色则略浅,是清透的金红色。

第三轮,品滋味。这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
一泡、两泡……当冲到第三泡时,高下立判。

那杯香气最盛的快烘茶,茶汤已经变得寡淡,焦糖香变成了压喉的焦苦之气,那股浮华的香气散尽后,只剩下涩与空洞。

反倒是那杯起初并不起眼的慢焙之茶,汤色越煮越亮,茶汤入口,温润绵厚,一股隐藏在深处的兰花香韵,如同被唤醒的睡美人,缓缓在舌根绽放,继而化为一股持久的回甘。

沈二嫂咂了咂嘴,将快烘茶的茶汤“呸”一声吐进脚边的痰盂,嗓门洪亮地嚷道:“这不是茶,这是脾气!没养熟的脾气,乍一闻唬人,一尝就露馅!中看不中用!”

青年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,继而发白。

小顺子看准时机,站起身,翻开手中的一本册子,朗声念道:“根据《茶事备要六策》修订稿初步核算,铁棚快烘法,虽单次制茶效率提升三成,然燃料成本增加百分之五十,茶叶损耗翻了一倍。最关键的是,此法所制之茶,内部水汽未尽,结构不稳,根据过往经验,无法储存三年以上,极易霉变。”

他合上册子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年轻人:“你们想省一时的力,可茶农的孩子将来想喝一口自家存的陈茶都喝不到,这个责任,谁来负?云记的招牌,是靠能存十年、二十年的信誉立起来的,不是靠这一阵子的香!”

人群中,一个身材最高、眉眼最是桀骜的青年终于忍不住,梗着脖子冷笑道:“难道我们就要永远靠手、靠天、靠祖宗留下来的老法子?难道我们就要永远听您谢老板一句话?时代在变,机器代替人力是必然的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谢云亭身上。

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
“我不靠一句话,”他缓缓说道,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个青年,“我靠三十年,没骗过任何一个人的一口茶。”

整个祠堂鸦雀无声。

“你们的茶样,我昨晚就尝过了。”谢云亭继续说道,“你们不信手,不信天,也不信我。这很好,有疑才能有进。但你们连自己亲手做的茶,都信不过。”

他伸手指了指那杯混合工艺的茶,“你们为什么要做第三份?因为你们心里也没底。你们怕错了,所以留了条后路。一个连自己选择的路都不敢走到黑的人,没资格谈革新。”
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那群年轻人面前,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审判你们的。你们若真不信这套老东西,很简单。从明天起,自己去开一片荒山,自己种,自己采,自己用你们的铁棚去焙。十年,我给你们十年时间。十年后,你们带着自己做的茶再来找我。如果到时候你们的茶,比老师傅手里的茶还好,我谢云亭,亲自给你们的铁棚子点第一把火,奉你们为徽州茶师第一人。”

“但如果十年后,你们的茶田荒了,茶仓霉了,人也散了,那就回来,从劈柴烧火开始,重新学。你们,敢吗?”

那几个青年嘴唇翕动,脸色煞白,谁也答不上来。

那句“十年”,像一座大山,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。

当晚,谢云亭没有住在联营社安排的客房,而是一个人坐在那已经熄火的传统地窑口外,望着窑口里最后一丝余烬明明灭灭。

夜风清冷,墨盏先生拄着竹杖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
老人的身影在月光下,像一棵枯瘦但扎根很深的老松。

“昔年,守峒人一代代守着制茶的秘方,是怕手艺失传,怕被外人偷了去。”老人轻声感叹,“可如今,这些孩子们争着要创新,却是怕被时代甩下,怕落伍。人心,变了。”

谢云亭望着那点火星,微笑道:“先生,茶不是兵器,不必时时与人争锋。它只要还活着,安静地长在那里,总能等到懂它的人回来。”

“所以我没拦着他们,”他转过头,有些路,只有自己走过,才知道有多崎岖。”

三日后,婺源传来消息。

那批被寄予厚望的快烘茶,在仓库存放不到两天,便开始返潮,茶饼表面生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霉菌。

唯独那坛混合工艺的茶,因混入了慢焙的茶坯,尚存一丝干燥的余香。

青年们一言不发,默默地拆了那惹眼的铁皮棚子,将那台柴油鼓风机推到角落蒙上雨布。

然后,他们重新扛来了粗壮的毛竹,请教老茶师,一节一节地搭建连接地下暖流的管道。

那个带头挑战的桀骜青年,走到正在检查竹管接口的谢云亭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。

他双手举着一块摔裂的铁牌,正是他们设计的“扫码茶引”。

“谢老板……我们错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嘶哑,“我们……还想学,怎么才能让火……活得久一点。”

谢云亭沉默地接过那两半破损的铁牌,没有看他,而是放入怀中,紧贴着胸口。
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,那里,新的茶苗刚刚扎根。

怀疑不是背叛,而是传承必须经历的风雨。

只要根还在,火种未熄,这片土地就总有希望。

他转身准备离开,吩咐他们好好跟着老师傅学。

就在此时,一阵异常干燥的夜风,猛地灌入刚刚修葺了一半的窑口,在幽深的窑道里打着旋,发出一阵尖锐的、如同鬼魅般的呼啸。

风里,夹杂着一股焦躁的、属于干透了的木柴和老旧房梁的气味。

谢云亭的脚步蓦地一顿,他回头望向那黑漆漆的窑口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这风声……不太对劲。

它不像山风那般爽朗,倒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,在贪婪地嗅闻着什么,充满了某种迫不及待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