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没人喊东家的时候(1/2)
那不是刻意的疏远,更非畏惧。
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敬重,一丝亲近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在守护什么珍贵之物的默契。
他们不再向他躬身,只是在目光交汇时,会憨厚地咧嘴一笑,或是轻轻点头,随即更加专注地埋首于茶垄间,指尖翻飞,仿佛要将全部的精气神都倾注在那一片片嫩芽上。
谢云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。
他有些怔忪,这种感觉,比当年在大上海的十里洋场,万众瞩目地揭开火漆“茶引”时还要陌生。
那时候,他是高高在上的“云记”东家,是制定规则的人。
而现在,他似乎成了一个多余的看客。
一阵银铃般的童声打破了他的思索。
不远处的茶树下,一个七八岁的男娃子,许是新来的学徒,看到谢云亭的身影,兴奋地扯了扯身边稍大些的女孩的衣角,压低了嗓门:“快看,是东家来了!”
女孩约莫十来岁,梳着两条油光水亮的麻花辫,闻言立刻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唇边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一本正经地纠正道:“别瞎叫,先生听了要不高兴的。现在没人喊东家了,得叫‘谢老师傅’。”
“谢老师傅?”男娃子懵懂地眨了眨眼。
“嗯!”女孩用力点头,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,“我阿爹说了,东家是给你饭碗的人,你得敬着他。师傅是教你吃饭本事的人,你得把他当自家人一样亲近。谢老师傅把看家的本事都教给了咱们,早就不是外人了。”
童言无忌,却如一道暖流,瞬间贯穿了谢云亭的四肢百骸。
他站在原地,良久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是了,称呼变了。
不是疏远,而是亲近到了骨子里,亲近到无需再用尊称来划分界限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仰望的“东家”,而成了这片土地上,与茶树、与茶农、与这门手艺融为一体的“老师傅”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,只是转身,悄然离开了这片生机勃勃的茶园,将那份喧闹与专注,留给了真正属于它们的主人。
行至半山腰的晒场,一阵清脆如泉水击石的诵读声传来。
谢云亭循声望去,只见晒场边缘的石阶上,坐着一个身穿素色布裙的女子。
她眉目清秀,神态安详,正是长大了的小桃枝。
她的眼前,围坐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童,无一例外,双眼都蒙着黑布。
这是云记联营社新一批的“闻香识茶”盲童班。
小桃枝没有用新茶做教具,她手里捻着一片去岁秋后留下的老叶,叶片边缘带着几道细微的裂痕,色泽也有些暗沉。
“你们用指尖摸摸看,”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这道最深的脉络,像不像阿公手上的老茧?这道细小的裂痕,是去年梅雨时节,湿气太重,它受了潮才留下的。但它没有烂掉,它活下来了,还在枝头结出了茶果。一片好的茶叶,不是看它有多嫩,而是要听它说过什么话,走过什么路。”
一个孩子怯生生地举手:“桃枝先生,我……我怎么才能听见它说话?”
“用心听,用手听,用鼻子听。”小桃枝微笑着,将那片老叶递到他鼻尖,“你闻,除了茶香,是不是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味道,和一点点泥土的气息?这就是它在告诉你,它从哪里来。”
孩子们一个个聚精会神,小心翼翼地传递着那片老叶,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谢云亭看见,一个孩子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,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誓言:“我要做一个听得见茶哭的人。”
谢云亭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没有上前打扰这堂生动的课,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木匣,悄无声息地走到小桃枝身后的课桌旁,将木匣塞进了抽屉里。
那里面,是他最早赖以成名的那枚火漆印。
印章上雕着一个古朴的“云”字,曾是云记信誉的最高象征。
而现在,真正的信誉,已经刻在了这些孩子的心里。
离开晒场,绕过那棵被尊为“母树”的古茶树,便到了“封罐碑”的所在。
此处是云记存放核心发酵工艺样本的秘地,陶瓮深埋,以碑为记。
往日里,皆由最忠心的老伙计看守。
而此刻,守在碑前的,是一个眼神清澈如山泉的少年。
他是阿夯的儿子,小名石头。
少年正拿着一把自制的小尺,一丝不苟地测量着封土的湿度,并在一个本子上做着记录。
见谢云亭走来,他只是站起身,恭敬地鞠了一躬,喊了声“谢师傅”,便又蹲下身,继续自己的工作。
谢云亭注意到,石碑旁的墙上,贴着一张崭新的布告,上面是少年稚嫩却有力的笔迹——《守罐十问》。
“晨起为何要查露水渗度?”
“为防湿气入土,侵扰瓮内菌群。”
“午间为何要查土壤松紧?”
“为保土层透气,利于地气循环。”
“夜半为何要查鼠迹虫痕?”
“为护陶瓮周全,杜绝外物侵袭。”
谢云亭一一看过去,少年竟是自创了一套“三查制”,比他当年定下的规矩还要严苛细致。
当看到最后一问时,他不禁莞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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