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没人喊东家的时候(2/2)
“问:若有朝一日,外人掘开陶瓮,欲偷我云记之技,汝当如何?”
墨迹未干的答案,写得斩钉截铁:
“答:告于他,云记之技,不在罐中,而在汝手上未洗净之茶渍里,在汝肩上未卸下之背篓中。”
真正的技艺,早已不是什么秘密,而是融入了每日劳作的汗水与风霜。
谢云亭欣慰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
刚走到村口,就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,正拄着拐杖,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走来。
是负责黟县到徽州府这条邮路几十年的庚叔。
他的邮差绿制服已经洗得发白,背也驼了,却依旧走得稳健。
“谢……谢老板……”庚叔见到他,总算松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,郑重地递过来,“总算……总算赶上了。这封信,从重庆那边转了好几道手,走了快两年,才送到我这儿。”
谢云亭展开卷轴,发现那不是信,而是一面锦旗。
上面用粗犷的笔迹写着一行大字:“一盏兰香慰征途,万里河山扬国魂”,落款是“原国民革命军七十四军部分官兵敬赠”。
锦旗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有的遒劲有力,有的潦草难辨,却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。
这是当年他们送往前线的“军供兰香红”的回音。
迟到了太久,却终究还是到了。
庚叔喘着气,靠在村口的石碾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我这辈子,送信送过金条,送过密件,送过催命的通牒……可就数这一封,拿在手里最轻,背在身上最重。”
谢云亭扶着老人在母树下歇息,亲自去打了井水来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听得风吹过新发的茶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遥远的往事。
当晚,月华如水。
苏晚晴在书房里为丈夫整理旧物,无意间翻出了几摞厚厚的日记。
那是从谢家茗铺倒塌那年起,谢云亭三十年来的私人记录。
她一页页翻过,仿佛也跟着他走过了那段血与火的岁月。
翻到最后一本,最后一页,日期是昨天。
上面的字迹,不再有当年的隐忍与锋芒,只剩下云淡风轻的平和。
“父亲,我曾以为,重振谢家门楣,让仇人付出代价,便是我此生的终点。后来才明白,让这世上的人,不再因一片茶叶而受苦、流离,才是真正的起点。如今,没人再喊我少东家,也没人再叫我云记老板。我只是个种茶的。这样,很好。”
苏晚晴轻轻合上日记,将它放在丈夫的枕边。
她的眼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却并不悲伤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,终于找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人生。
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,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,回归为一个纯粹的匠人。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。
谢云亭独自一人登上了后山之巅。
那是他当年埋下那枚刻着“根”字的火漆印的地方。
如今,那里早已不见了任何印记。
埋印的土地上,竟长出了一圈郁郁葱葱的野兰花,在晨风中幽幽浮动着清香,一如他赖以成名的祁门红茶。
他盘膝而坐,闭上了眼睛。
风声里,他仿佛听见了万千种声音。
锄头翻开泥土的闷响,指尖掐下嫩芽的脆响,孩童们在晒场上背诵茶经的琅琅书声,流动焙车驶过山道的车轮滚滚声……这些声音,汇成了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洪流,涌入他的心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山谷的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童音齐唱。
“一驾牛车一座山,火在炉中胆在肩。南山焙了北山采,茶香不怕路途远……”
是那首《巡车童谣》。
歌声清亮,穿透薄雾,在群山间回荡,越传越远。
谢云亭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露水,轻声对自己说:“该放手了。”
他转身,向山下走去,步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。
这一次,他的身后,再也没有一声“东家”的呼喊。
只有风,穿过兰草,拂过茶林,记得他的名字。
他走下山,心中的宁静前所未有。
然而,当他走到通往外界的官道岔路口时,却不经意地瞥见,那条蜿蜒向东,通往婺源方向的土路上,正有一列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尘土。
那不是熟悉的牛车或马帮,而是一长串颜色统一的灰色卡车,车身上印着陌生的红色五星徽记。
它们正逆着从各乡镇赶集归来的茶农人流,朝着徽州茶区的腹地,坚定而执拗地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