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茶汤凉了也回甘(2/2)
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牛皮包裹的旧锡壶,拧开盖子,慢慢啜饮。
壶里的茶,是他三天前出门时泡的,早已凉透,像深秋的溪水。
入口,没有丝毫热气,只有茶叶本身最原始的、略带苦涩的滋味。
然而,当茶汤滑过喉咙,一股熟悉的、幽微的兰花香气,却在他舌根处悄然泛起,继而化作一道暖流,从舌尖直抵心底。
这不是味觉,这是三十年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与信念,在与这片土地共振。
茶汤虽凉,回甘依旧。
第四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,照亮村口那棵老槐树时,谢云亭回来了。
他肩头披着未干的露水,脚上穿着一双磨破了的草鞋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,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普通老农。
苏晚晴像是算准了时辰,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从院里迎了出来。
不是茶,是一碗加了红糖和老姜,熬得浓浓的姜茶。
她将碗递到他面前,没有问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一句责备,只是轻声说:“你走了,茶会凉;你回来,茶也不会烫了。可只要你还肯喝,就还是那个味。”
谢云亭接过那只粗瓷碗,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,暖了他的整个身子。
他看着妻子平静而了然的眼眸,笑着点点头,将姜茶一饮而尽。
“嗯,”他哈出一口带着甜辣气息的白气,“回甘了。”
当晚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拄杖来访。
是墨盏先生,当年八十四坊守峒的首领,那个曾视制茶秘方为生命的智者。
他如今须发皆白,步履虽缓,眼神却愈发通透。
他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轻轻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“这是当年我们八十四家茶坊联合立下的《守秘录》残卷,”墨盏先生的声音苍老而平静,“里面记着各家压箱底的绝活。昔年,我们藏着、掖着,生怕被人学了去,是为‘藏技畏亡’。可到头来,越藏,路越窄,越畏,死越快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谢云亭身上,带着一丝感慨,一丝敬佩:“这么多年,你是唯一一个,把‘秘密’这两个字,变成‘公共’的人。你是散技求生。”
谢云亭解开油布,那泛黄的册子散发出陈旧的纸墨味,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,上面记载的“分段揉捻法”、“三灰三火功”,曾是多少茶人梦寐以求的绝学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炉火都添了一次新炭。
最后,他合上册子,没有将其收入书柜,而是站起身,走到炭盆边,亲手将这卷承载着一个旧时代荣辱与挣扎的《守秘录》,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。
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发黄的墨迹,古老的秘密在烈焰中卷曲、焦黑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升起,消散在夜色里。
墨盏先生看着这一幕,非但没有惊愕,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“有些东西,”谢云亭看着那盆跳动的火焰,轻声说,“烧掉了,才算真正活着。”
夜深人静,谢云亭独自坐在院中,仰望着漫天繁星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仿佛身上最后一层无形的枷锁也已脱落。
忽然,一阵晚风拂过,从山下的蒙学馆方向,送来了孩子们清脆的齐诵声。
他们念的不是三字经,也不是百家姓。
“……先生问:何谓信?答:信在泥中,在火中,在人心之中。”
“又问:何谓根?答:根不随名姓,不随坊号,只随手泽相传。”
那稚嫩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那是小桃枝根据《茶田十问》和《焚种录》的核心思想,为孩子们新编的蒙学课文。
风过林梢,新茶的清香与老松的沉韵混合在一起,温柔地包裹着他。
谢云亭缓缓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而这,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人心安稳,胜过秋日满仓。
然而,无人料到,这个看似丰足安宁的冬天,竟是下一个严酷春荒的漫长序曲。
更无人知晓,一封盖着加急火漆印的信函,已在庚叔蹒跚的步履下,正穿越最后几里山路,信里的内容,足以让刚刚平静下来的整个徽州,再度掀起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