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东家不喊也到场(2/2)

就在这时,沈二嫂分开人群,大步走到兑换台前,将自家户籍册往桌上一拍,声如洪钟:“我男人一天能翻三亩地,我一天能拣选二十斤精茶,这算两天的焙工,值两张券!我家先兑出五十斤糙米,送去浮梁!”

一言既出,四座皆惊。

沈二嫂家也不宽裕,这五十斤米是他们小半年的口粮!

她的行动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花。

有人带头,就有人跟。

“我家三个壮劳力,兑一百斤!”

“我婆娘是揉捻的好手,我们换三十斤!”

连村里蒙学馆的孩子们,都跑来争着要去打扫晒场,清理茶渣,只为挣那张可以兑换一碗米粥的“半券”。

一时间,整个云记都动了起来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所有人心凝聚在一起,曾经的恐慌化作了热火朝天的干劲。

谢云亭这几日就住在家中,对外面发生的一切,他默默旁观,未发一言,甚至没踏出院门一步。

苏晚晴问他为何不去看看,他只是摇摇头,坐在院里,修补着一把旧的竹篾茶筛。

直到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
他终于站起身,从米缸里舀出最后十斤新米,装进麻袋,用一根扁担挑起,走出了院门。

他没有去人声鼎沸的兑换台,而是径直走向了村口的祠堂。

那里临时设立了一个公柜,专门存放各家兑换出来的“茶劳券”。

在小顺子惊愕的目光中,谢云亭将那袋米放在柜上,然后拿起五张崭新的“茶劳券”,仔仔细细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

“东家,您……您这是做什么?”小顺子不解地问,“您家里的米,直接捐了就是,何必多此一举?”

谢云亭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小顺子,你要记住。捐,是恩;换,是信。恩情有还尽的时候,还会养出懒汉;可信用这东西,只会越用越牢,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
众人闻言,一片默然。

这个简单的动作,比任何慷慨的捐赠都更有力量。

它告诉所有人,即便是谢云亭,也要遵守这个由大家共同建立起来的规则。

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,而是这个体系中平等的一员。

消息传开,第二天前来兑换口粮的人数,竟比前一日又增加了三成。

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他们不是在受人恩惠,而是在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,“挣”回那一口救命饭!

这场民间自发的“金融创新”,很快就惊动了县里的周同志。

他带着工作组匆匆赶来,本以为是一场扰乱市场的变相私市,准备严肃处理。

可当他看到每一张“茶劳券”背后,都用小字清晰记录着领券人、工时、工作内容、监督人,甚至还有孩童们背诵《茶田十问》换取“浇水半券”的详细记录时,他沉默了。

良久,他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券,对着小顺子和一众管事,由衷地感叹道:“同志们,你们这不是在发票子,你们这是在教所有人,怎么有尊严地活着!”

当场,他便在调查报告上批示:“此法为群众自救之创举,试点可行,建议上报省署,酌情推广。”

夜深了,风里带来了泥土的湿气。

谢云亭独自一人,站在那棵被奉为母树的老茶树下。

远处,通往浮梁的山道上,一队长长的灯火蜿蜒而来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
那是第一批持券换到粮食后,连夜返回村寨的茶农。

他们人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米袋,脚步虽然疲惫,口中却哼着欢快的采茶小调。

那歌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希望。

灯火流光,映得整个山谷都温润起来。

谢云亭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,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对话,低声呢喃: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他们……他们终于学会用自己的手,托住自己的命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阵夜风吹过,一片鲜嫩的茶叶打着旋儿,轻轻落入他的掌心。

叶片的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可见,宛如一道道命运的掌纹。

然而,无人察觉,随着风势渐大,空气中的水汽也愈发浓重。

山体深处,那些在战乱年代为躲避炮火而仓促挖掘的防空窑洞,在经年累月的雨水渗透和山体自身的重压下,一些不起眼的角落,正悄然发出一丝丝令人不安的碎裂声。

一场初夏的梅雨,正在酝酿着它的第一场倾盆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