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没人点火自燃了(1/2)

寒露节气,如约而至。

天光乍破,一缕秋日里最纯粹的金芒刺破徽州山间的薄雾,空气清冽得像山泉水洗过一般,吸一口进肺里,满是草木的微香和泥土的甘甜。

往年今日,整个云记茶庄早已是人声鼎沸,香案高陈,气氛庄重而又热烈。

所有人都翘首以盼,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,用火镰敲击火石,点燃秋焙的第一炉松柴。

然而今年,偌大的晒场上空空荡荡,静得只闻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。

没人提起“开炉祭”三个字。

新窑建成的喜悦过后,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在众人心中弥漫。

东家传了法子,授了心诀,却唯独没有像往常一样,定下开炉的吉时。

这沉默,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也不敢去捅破。

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,一阵“吱呀呀”的独轮车声从山道上传来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邻村的王老三推着自家那口熏得乌黑的小焙炉,正吭哧吭哧地往山上走。

他身后,还跟着几个扛着松柴和鲜叶的半大小子。

“王三叔,你这是……”晒场上有人忍不住问。

王老三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,他拍了拍车上的小焙炉:“东家不是说了嘛,人比炉重要。俺寻思着,俺这炉子虽小,俺这颗心可不小,总得试试不是?”

话音未落,另一条山道上也出现了人影。

是沈二嫂,她领着村里的妇女队,七八个人合力抬着一口更大的陶制焙笼,脚步稳健。

她们没说话,只是走到老茶园旁边的空地上,默默地选了块平整的地面,开始清理石块,准备安放焙笼。
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,从四面八方的小路上,汇聚来一股沉默的洪流。

各村的茶农们,不约而同地,将自家压箱底的、或大或小的焙制器具,全都搬了出来。

他们没有走向那座崭新的大窑,而是默契地围绕着那片见证了云记起落的老茶园,寻找到各自的位置。

百余口各式各样的焙炉,静静地摆满了空地,像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。

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
就在此时,阿粪桶扛着一口足以当澡盆使的巨型铁锅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“哐当”一声将锅稳稳架在场地中央。

他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张既期待又忐忑的脸,然后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,吼出了憋在所有人心里的话:

“都听着!今儿个,不叫‘开炉’,也没有什么祭天祭地的大仪式!”

他顿了顿,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,指向那百余口炉子。

“今天,就叫‘我们自己烧’!”

这句粗粝直白的话,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
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出口,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
“对!我们自己烧!”

“烧他个天翻地覆!”

百余人齐声应和,那股子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力量,震得山谷嗡嗡作响。

再没有人犹豫,没有人等待。

分拣鲜叶、搭防风棚、清理火道、劈柴生火……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上百人同时劳作,却不见丝毫混乱。

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仿佛有一套无形的规矩,早已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。

小顺子抱着一本账册,穿梭在人群中,本想做些统筹调度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事可做。

他震惊地看到,沈二嫂那一组,在给焙笼预热时,严格按照一炷香的时间,分三次添加松柴,确保笼壁受热均匀,这正是《茶事备要六策》里“温器篇”的精髓。

而王老三那边,几个年轻人正轮流用芭蕉扇给炉火扇风,扇动的节奏不疾不徐,三缓一急,让火苗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“舔舐”状态,这与谢云亭当年评判火候时强调的“活火”标准分毫不差。

更让他心惊的是,每当一批茶叶出锅,立刻就有人拿来一块小木牌,用炭笔飞快地记下关键信息,然后插在茶篓旁。

“沈家组,申时初刻,松柴三斤二两,文火两刻,兰香初显,叶底微卷。”

“王三叔组,申时正刻,杂木炭五斤,猛火一刻,转文火,有焦香,急出。”

一行行精准的数据,就像一次次严谨的实验记录。

这哪里是焙茶,这分明是一场规模宏大的、由百余人共同参与的集体研讨。

小顺子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、默契十足的场面,眼眶一热。

那是在无数个日夜里,东家不厌其烦的讲解;是在每一批茶叶的审评中,东家近乎苛刻的要求;是那本《茶事备要六策》里,浸透了心血的每一个字。

这些东西,早已不是纸上的规条,而是化作了肌肉记忆,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。

山林边缘,一棵老樟树下。

谢云亭静静地站着,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影,凝望着远处那片升腾着百道青烟的空地。

烟气袅袅,混杂着松木的清香和茶叶的芬芳,在空中交织、融合,最后汇成一股浩瀚的气息,笼罩了整个山谷。

苏晚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肩上,然后,握住了他微凉的手。

“他们长大了,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,“已经不需要你来点那第一把火了。”

谢云亭反手握紧妻子的手,掌心的温暖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。

他凝视着那一张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庞,他们专注、自信,甚至带着几分神圣。

这一幕,与三十年前父亲临终那夜,炉火映照着他稚嫩脸庞的场景,缓缓重合。

“那时候,我以为父亲要我守住的,是‘谢家茗铺’这块招牌。”他轻声说道,像是在对晚晴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,他要我守住的,是让人人都有资格,有能力,去点燃一把属于自己的、干净的火。”

一块招牌,护得再好,终究有腐朽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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