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没人点火自燃了(2/2)
但当这火焰散作漫天星辰,在每个人的心中都种下一个火种时,便再也不会熄灭。
午后,一阵清脆的竹杖点地声传来。
是小桃枝带着盲童院的孩子们来了。
她们被允许进入场地的外围,安静地坐成一排,开始了她们独特的课程——“听焙”。
孩子们闭着眼睛,神情专注。
小小的耳朵微微耸动,捕捉着空气中各种细微的声音。
她们用皮肤感受着热浪的流动,用鼻子分辨着香气从青涩到醇厚的每一个层次变化,用耳朵倾听着木炭爆裂的节奏、茶叶在锅中翻滚的沙沙声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的感知,是一种与万物同频的共振。
突然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了手,急切地喊道:“沈二奶奶!你们第三炉的火太大了!我听到火舌舔到罐颈的声音了,茶叶快要焦了!”
负责掌火的老师傅一愣,满脸不信,探头朝焙笼里看了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果然,最靠近火口的一圈茶叶,已经出现了焦边。
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撤掉两根柴火。
众人一片哗然,纷纷朝那小女孩投去惊奇的目光。
沈二嫂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子,摸了摸女孩的头,随即一拍大腿,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:“好家伙!这耳朵比咱们的眼睛都灵!东家常说的‘心手相印’,我看,这才是真正的‘心印’!”
是啊,规矩是死的,但人心是活的。
当技艺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,而是用心去感受时,这门手艺,才算是真正活了。
日暮时分,最后一批茶叶出炉。
众人自发地将今天各自焙出的第一捧最好的干茶,集中到一个巨大的陶罐里,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。
这不仅仅是一罐茶,这是云记新生的见证,是“民间焙典”的第一份样本。
小顺子取来笔墨,习惯性地就要在封条上写下“谢云亭监制”五个大字。
他的手腕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。
是阿粪桶。
“小顺子,”他摇了摇头,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这罐茶,跟东家没关系。”
他从小顺子手中拿过笔,想了想,蘸饱了墨,在封条上一笔一划,写下了八个字——
“徽州六县,茶人共焙。”
没有名号,没有掌柜,只有一群普通而又伟大的劳动者。
众人默默看着这八个字,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。
“昔年,徽州八十四家茶坊,为争一个‘名’字斗得你死我活,生怕失了自家的姓氏。今朝,此地百余位茶人,却甘愿隐去自己的名姓,共成一事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墨盏先生拄着那根熟悉的蛇纹木杖,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。
他缓步走到陶罐前,浑浊的目光落在封条上,没有题跋,没有落款,只有一方刚刚用火漆压上的印记,印记中,嵌着一片历经沧桑的老茶叶。
老人久久不语,最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这……才是真正的大成啊。”
归途中,谢云亭没有直接回后山,而是绕道经过了山脚下的小学。
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传出。
“……先生问,何谓茶圣?”
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。
紧接着,是几十个孩子齐声的回答,声音清脆,响彻山野:
“非一人之尊,乃万人之心!”
谢云亭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良久,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,转身,朝着山顶那棵母树的方向走去。
月上中天,清辉如水。
那株从埋着“根”字火漆印的土地里破土而出的嫩芽,如今已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树。
繁茂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叶尖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片最嫩的叶子。
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温润触感,不同于植物的冰凉,倒像是一种温和的回应。
刹那间,他仿佛听到了一阵低语在耳边回荡。
不是系统的提示音,也不是虚无的幻象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、却又无比真实的脉动,像是心跳,又像是呼吸。
他脚下的这片土地,连同这土地上的人,这土地上生长的茶,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,终于……学会了自己呼吸。
谢云亭仰起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没有一丝水汽,干燥得异常。
秋日的夜空格外高远,清澈得仿佛一块无瑕的蓝宝石,连月亮周围的光晕都显得格外锐利。
脚下的泥土,也早已干透,踩上去,会扬起一小片细细的、几乎没有重量的尘埃。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。
今年的冬天,怕是会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