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火漆印沉进土里那晚(2/2)
“阿粪桶大哥!快!召集所有村里上了五十岁的老农,马上到祠堂开会!”
天还没亮,阿粪桶就带着一群经验最丰富的老庄稼把式,人手一张临摹的水脉草图,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他们没有去争吵不休的大河干流,而是钻进了深山老林,依着图上的标记,一寸一寸地勘察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山涧暗渠。
果然,在后山一处被当地人称作“鬼见愁”的陡坡下,他们找到了一条图上标注的引水隧洞。
洞口早已被战时滚落的泥石和疯长的藤蔓彻底封死。
若非有图指引,谁也不会想到,这乱石堆下,竟藏着一条能盘活整个山区的生命水道。
没有号令,没有督促。
阿粪桶脱掉上衣,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,第一个抡起了锄头。
老农们二话不说,挽起裤腿就跳进了及膝的淤泥里。
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,竹竿探深,草绳量距,硬是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,将整条被淤塞了几十年的水道走向,奇迹般地还原了出来。
清淤的工作随即展开。
阿粪桶没有搞什么大锅饭式的动员,他只是在洞口立了一块木板,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“三日一巡”的轮值表。
每家每户的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他们最擅长的工种:
“沈家,擅掘土,每日卯时至巳时。”
“阿夯子,懂通管,负责检查竹节水管有无破损。”
“王老三家,力气大,主理运送石块……”
这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默契。
在这片熟人社会里,谁家有什么本事,谁家有什么难处,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这本账,比任何规章制度都管用。
这套信任的链条,无声地驱动着每一个人。
谢云亭默默地在山间巡视了三天,看着那条淤塞的水道一寸寸被挖开,看着人们从最初的愁眉苦脸,到后来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山歌。
他一言未发,只是在每天日落时分,将一捆早已备好的松柴,悄悄放在工地的入口处。
直到第四日的清晨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独自一人,挑着一副担子,一步步走上了云记茶庄最高处的那片老茶园。
在母树之下,他用锄头挖了一个半尺深的浅坑。
然后,他从担子里取出一只密封的陶罐,打开蜡封,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兰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罐子里,是云记最珍贵的“兰香初焙”茶膏,是他家中珍藏的最后一坛。
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,他将整坛茶膏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,又用瓢舀了半瓢清水,缓缓浇在浮土之上。
“东……先生,你这是?”有年轻茶农忍不住问。
谢云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声音平静得像山间的清泉:
“没什么。茶根最知水情。这坛茶膏埋下去,能聚拢周围的地气。它要是醒得快,就说明这片土地的元气尚活,我们就有救。”
这番话,听起来有些玄乎,却像一剂强心针,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奇迹,就在当晚发生了。
有人不放心,半夜提着灯上山查看,竟惊奇地发现,那片被浇过水的湿土周围,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、晶莹的露珠。
在干燥的夜风中,这片小小的湿润之地,宛如神迹。
众人奔走相告,无不惊为天人。
他们不知道,这不过是高浓度的茶膏吸附了空气中本就稀薄的水分,引发了小范围的微气候变化而已。
但在他们心中,这是茶神显灵,是土地给予他们的回应。
信念一旦被点燃,便会爆发出无穷的力量。
消息传开,各村各寨自发地重启了那些被遗忘的古老智慧。
夜深人静时,有老人伏下身子,将耳朵紧紧贴在干裂的土地上,凭着经验,辨别着地下微弱的水流方向,这叫“听泉术”。
孩童们则拿着中空的竹筒,一节节插入不同深度的土壤里,通过听回声来判断地下的湿度。
妇女们将洗净的棉布晾在屋外,通过布匹晾干的速度,来推算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干湿度……
七日后,一张全新的《春旱协约》在六县联营社的议事堂里全票通过。
协约规定:上游婺源,每日开闸放水两个时辰,确保秧苗根部湿润即可;下游各县焙坊,则采取错峰轮流作业,将有限的水源利用到极致。
若有违反者,不罚款,不惩戒,而是用等值的“茶劳券”来抵偿对方的损失。
前来视察灾情的周同志,看着这份由民间自发协商、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协约,又看了看山间那条初见雏形的引水渠,良久,才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:
“谢先生说得对。你们这不是在治水,你们这是在教这片土地,如何重新喘气。”
夜,深了。
谢云亭独自立于母树之下,山风拂过,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。
他正凝神静听,忽然,远处的山脊上,亮起了一串流动的光点。
那是一队提着马灯的人,是今晚轮值巡渠的茶农。
他们蜿蜒行来,灯火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,在漆黑的山谷中缓缓流淌。
风中,隐约传来他们口中哼唱的歌谣,是那首古老的《采茶调》,只是词被改了:
“……一寸沟,一分雨,百家命,一口井。哥呀哥,妹呀妹,莫歇气力,把地听……”
灯火如龙,歌声如水,映得这片干渴已久的山谷,竟有了一种温润的诗意。
谢云亭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身旁粗糙的树干,像是抚摸着一位久别的亲人。
他闭上眼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
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他们……他们终于学会了,用自己的耳朵,去听见大地的渴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过。
一片最嫩的茶叶,从枝头悠悠飘落,不偏不倚,正好落入他的掌心。
叶片的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,边缘,还沾着一点湿润的、带着茶膏香气的泥土。
他正沉浸在这份天人合一的静谧中,山道下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战鼓般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。
一匹快马在晒场边缘猛地勒住,马身上全是白色的汗沫。
骑士翻身下马,踉跄几步,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,嘶哑着嗓子对闻声赶来的小顺子喊道:
“汉口急讯!八百里加急,务必……务必亲手交到谢先生手里!”
小顺子接过信,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火漆印时,心头猛地一沉。
那上面烙的,是汉口江汉关码头“大通”货运行的鹰头标记——一个只在运送最紧急、最要命的货物时,才会动用的印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