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没人喊名字也到场(2/2)
线索,就此锁定了。
消息传回议事堂,群情激愤。
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人当即就要抄起家伙,冲去王二狗家抓人。
“都站住!”一声沉稳的低喝从门外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谢云亭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。
他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裳,神情平静,目光却锐利如鹰,扫过每一个人激动而愤怒的脸庞。
“人抓回来,然后呢?”他缓缓走进堂内,声音不大,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,“是打一顿,还是沉塘?证据未全,人心先乱。我们抓的不是一个贼,而是要堵上一个能让好人变成贼的窟窿。”
他转向小顺子,语气不容置疑:“去,立刻放出风声。就说为了应对汉口假茶案,联营社决定即刻启用‘双码溯源’防伪系统,所有市面上的旧版火漆印茶叶,三日内必须回收到各地茶站验明正身,否则一律按假茶作废处理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。这是一招“打草惊蛇”。
果不其然,消息放出去还不到两天,急于将手上剩余假茶脱手的王二狗,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推着一板车的茶叶,鬼鬼祟祟地想从后山小路溜走,被早已蹲守在那里的联营社青年护卫队逮了个正着。
人赃并获。
祠堂里,灯火通明。
王二狗跪在地上,哭得涕泪横流。
他全招了。
原来,他的岳父突发重病,急需一笔巨款去上海做手术。
他走投无路之下,恰好听闻有洋行背景的黑市商人,正在高价收购带有“老味道”的云记陈茶,便动了歪心思,将三年前偷藏的残次品翻了出来,铤而走险。
听完原委,堂内的怒骂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叹息。
这是一个因孝道而起的悲剧,可悲,可叹,却不可恕。
“按规矩,送官查办!”有人提议。
“不行!”沈二嫂沉声反驳,她盯着跪在地上的王二狗,眼神复杂,“罚他容易,可他岳父的病怎么办?更重要的是,今天有个王二狗,明天会不会有李二狗、张二狗?咱们得想个法子,让所有想犯错的人,打心底里知道,这错,他们犯不起!”
她的提议,是在联营社内部召开一场特别的公开审理大会。
大会上,联营社没有直接宣判王二狗的罪责,而是宣布了三项因此案而生的新规矩:
第一,设立“吹哨奖”。
凡是举报内部造假行为并查实者,可获得巨额“茶劳券”奖励,足以让一个家庭一年吃穿不愁。
第二,每村设立“诚信角”。
将真品茶叶和此次查获的假茶样品一同陈列,旁边配上图文解说,让每个村民,哪怕是不识字的老人,都能亲手摸、亲眼看、亲鼻闻,学会分辨真伪。
第三,所有新入行的学徒,入职第一课,不再是学炒茶,而是学习一本名为《焚种录》的手册。
这本手册里,详细记录了云记创立以来,所有因品质不达标而被销毁的茶叶批次,每一次销毁,都是一次惨痛的教训。
整个过程,谢云亭始终没有露面。
他只是派小顺子送去了一封短笺,贴在祠堂的柱子上:“制假者可惩,漏洞必补。但切莫让恐惧,压过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。”
当晚,墨盏先生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,也来到了祠堂。
他没有看跪在一旁等待最终发落的王二狗,而是抬头看着墙上。
那里,新挂起了一幅巨大的《六县防伪图谱》。
那是由上百名茶农,耗费两天两夜共同绘制而成的,上面不仅有各种茶叶形态的细节描摹,火漆印的暗记,甚至连村里眼盲心亮的小桃枝,都用不同气味的香料,为图谱做了嗅觉上的标注。
老先生抚着花白的胡须,良久,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:“昔年谢家茗铺,秘方藏于内室,严防外盗;今日云记联营,规矩亮于人前,共御内患。变了手段,没变的,是这腔子里的肝胆啊。”
数日后,省城派来的工作组抵达黟县,本意是调查管理疏漏,准备问责。
可他们看到的,却是一场场由百姓自发组织的“真假茶盲评会”。
晒场上,蒙着眼睛的老人仅凭一片入口的茶汤,就能准确说出真伪优劣;村口的“诚信角”前,孩童们围着茶样,比赛谁能最快嗅出假茶袋里那股不纯正的霉味;甚至连镇上的供销社主任,都主动掏出自家收藏多年的云记真品,摆在柜台上供人对比验证。
工作组的领导被这一幕幕深深震撼。
临行前,周同志找到谢云亭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先生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你们建的不是一张防伪的网,而是一杆人心的秤。这秤,立在每个人心里。”
夜深了,谢云亭独自坐在院中,那枚从汉口加急送来的鹰头火漆印,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。
远处,传来村塾里孩童们下学前的齐声诵读,背的正是那“防伪三问”。
风过林梢,沙沙作响,仿佛是父亲在天之灵的低语。
这一杆秤,量出了千斤信义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顶母树的方向。
那里,前些日子为了抗旱,他亲手埋下了一坛最珍贵的“兰香初焙”茶膏。
他摩挲着手中这枚冰冷坚硬的火漆印,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。
他站起身,借着月色,缓步向那片老茶园走去。
那枚凝聚着一场风暴的鹰头印信,在他掌心,渐渐被体温捂热。
或许,这片刚刚经历了天灾人祸的土地,也需要种下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种比茶叶更坚韧,比信任更决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