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茶树开花不等人(2/2)

那是百年老号“谢家茗铺”的旧物,铜色古朴,上面阳刻着两个篆字——“真香”。

这是谢家祖训,也是谢家茗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多年来,这枚铜徽既是他复兴家族的动力,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枷d锁。

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冰冷的“真香”二字,

夜色深沉,他拿着铜徽,再次来到那株开花的小树下。

他没有惊动守夜的少年,只是在树根旁一处不起眼的石龛里,轻轻将这枚承载着家族百年荣辱的铜徽,嵌入其中,又覆上了一层混有三合粉的熟土,让它与这片土地彻底融为一体。

苏晚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,默默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
她没有问他埋下了什么,只是从篮子里取出一盏新点的油灯,稳稳地放在石龛前的石碑上。

豆大的火光,映亮了她温柔而通透的眼眸。

“它开了花,”她轻声说,“你也该歇歇了。”

谢云亭看着那跳动的火光,感受着肩头的暖意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他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。

“嗯,该交出去了。”

七日后,六县联营社决定在山顶举行一场盛大的“首花祭”。
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从筹备到章程拟定,竟无一人去请谢云亭主祭。

仪式当天,天光大亮,人头攒动。

阿粪桶带着一群孩子,用新砍的竹篾,扎了一尊巨大的“茶灵像”,以陈年的老茶叶为发,以雨后最新鲜的嫩芽为衣,栩栩如生,庄严肃穆。

沈二嫂站在高处,领着一群妇女,唱起了她们自己改编的《采茶调》。

歌词里没有风花雪月,尽是这些年大家齐心协力抗旱、怒焚残次品、彻夜封罐的故事,歌声质朴,却撼人心魄。

小顺子,这位当年跟在谢云亭身后略显青涩的少年,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账房。

他身着整洁的长衫,神情肃穆地走上前来,展开一卷麻纸,宣读《云记新约九条》。

当他念到第一条时,全场一片寂静:

“凡欲称‘云记’者,须先背诵《焚种录》全文!”

祭典的高潮,是小桃枝拄着竹杖,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,缓缓走到茶树前。

她没有摘取最美最大的一朵,而是选了一朵即将凋谢的花,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早已备好的陶瓮中。

她亲手用火漆封缄,然后抬起头,面向众人,声音清亮而坚定:

“此花,不开于太平盛世,而生于危难苦土;它不是为了歌功颂德,只是为了证明——只要根还在,春天,就永远不会迷路。”

话音落下,全场默立,唯有山风吹过茶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声的誓言。

谢云亭就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,看着这完全由众人自发组织的一切。

他看着少年们郑重地从老一辈手中接过火炬,开始沿着山脊巡山,蜿蜒的火光在暮色四合中,如一条苏醒的巨龙,守护着这片土地。

这一代人,已不再需要他站在高台之上,振臂高呼。

他的精神,他的规矩,他的坚持,已经化作了这片土地的血肉,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
他悄然转身,独自踏上归途。

行至半山腰,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雨,带着一丝凉意。

谢云亭驻足回望,只见山顶那株开花的小茶树,在朦胧的雨幕中微微摇曳,几片洁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的泥土。
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片湿润的花瓣恰好落在他的掌心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语。

那不是系统的提示音,也不是任何幻象。

那是这片土地,在经历了无数次被动的浇灌与培育后,终于学会了自己开口说话。

他握紧手心的花瓣,抬头望向黑暗中母亲树的方向,轻声呢喃,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:

“父亲,你听,它叫了一声‘娘’。”

雨丝无声,山谷静谧。

那场突如其来的夏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,仿佛只是为了洗去祭典的尘埃。

雨停之后,空气中非但没有一丝湿润的清爽,反而升腾起一股更加焦灼的燥热。

泥土贪婪地吸干了所有水分,甚至连石缝里都透着一股烫人的气息。

夜空中,没有一丝云,只有几颗星子,在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穹顶下,闪烁着不安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