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最后一罐茶籽(2/2)

阿粪桶和小顺子也在其中。

“先生,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。”沈二嫂嗓门依旧,却带着几分哽咽。

画卷在院中的石桌上缓缓展开,竟是一幅长达数丈的《云起图》。

画风质朴,却气势磅礴。

从最初黟县小茶坊的孤灯,到长江上竹筏卸货的豪迈;从枪林弹雨中抢修茶马古道的悲壮,到万众一心焚烧假茶的决绝……三十年来的风风雨雨,一幕幕,一个人,都绘于其上。

画的尽头,是今日茶民大会的盛景。

百人联名,印鉴满满。

谢云亭展卷良久,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场景,眼中光影浮动,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。

许久,他直起身,一旁的苏晚晴早已为他研好了墨。

他提起笔,在画卷末端那片特意留出的空白处,没有写任何功绩与感言,只笔走龙蛇,写下四个大字:

“茶本无圣。”

墨迹未干,力透纸背。

一直静立一旁的墨盏先生捻着花白的胡须,抚须而笑,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澄澈:“说得是啊。英雄落幕处,才是百姓登台时。”

次日清晨,天色微亮。

谢云亭与苏晚晴背着简单的行囊,悄然离开了村子。

没有惊动任何人,一如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他孤身一人回到这里。

行至村口那棵百年老樟树下,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等候多时。

是阿粪桶。

他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,只是默默上前,将手中捧着的一双崭新的手工千层底布鞋递了过去。

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均匀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
“先生,山路滑,换上吧。”他憨厚地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
没有多余的言语,没有不舍的拥抱。

阿粪桶对着谢云亭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谢云亭接过布鞋,换上。

脚底传来无比的踏实与温暖。

他用力踩了踩被露水浸润的青石板路,一如当年那个背着空空行囊归来的少年,脚下,是回家的路。

翻过最后一道山脊,他停下脚步,回首望去。

晨雾缭绕的山谷中,茶园如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,蔓延至天际。

风中,隐约传来采茶女悠扬的歌声,清亮而自由。

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张“茶劳券”,纸张已微微泛黄。

编号栏里,是醒目的“0001”。

他在用途那一栏,一笔一划地写下:“兑换一次沉默的告别。”

他将这张承载了他半生荣辱的纸券,轻轻放入路边那个为方便山民而设的绿色邮筒中。

一阵风起,一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地飘落其上,宛如一枚大自然盖下的、独一无二的火漆印。

谢云亭笑了,牵起苏晚晴的手,再也没有回头。

多年以后,省博物馆“民国茶业复兴史料”展厅内。

明亮的玻璃柜中,静静地陈列着一份签署了百人姓名的泛黄《春旱协约》,半块在烈火中残损的“云记”火漆印,以及一封收信人地址被划去、未曾寄出的信,落款是三个朴拙的字:“一个老茶工”。
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窗外,那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广袤茶山,好奇地问身边的爷爷:“爷爷,书上说的那个茶圣,到底长什么样子呀?”

头发花白的老人笑了,他没有回答,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,指向田垄间那些正弯着腰、认真劳作的茶农们。

“喏,”他的声音温和而慈祥,“你看,每一个不肯骗人、好好种茶的人,都是。”

而在皖南深处的群山之中,每到清明时节,总会有人来到那棵被尊为“母树”的老茶桩前,默默地埋下一小罐新采的茶籽,再浇上半瓢清冽的山泉。

他们不为纪念谁,也不为什么仪式。

他们只是在用这个最朴素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脚下这片深沉的土地:

我们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