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最后一罐茶籽(1/2)
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秋分,皖南六县的空气里,除了桂子飘香,还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新生。
六县联营社首届“茶民大会”就在祠堂前的晒谷场上召开,土台子上没有繁复的装饰,只挂着一条红布横幅,上面用笨拙却有力的毛笔字写着:“人民的茶山,人民当家做主”。
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,从白发苍苍的老茶工到刚能扛起茶篓的半大孩子,每一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,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他们不再是给哪家茶号卖命的佃户,而是这片广袤茶山真正的主人。
谢云亭和苏晚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来,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和周围的茶农别无二致。
几年的沉淀,已经将他身上那股锐利如刀的锋芒尽数化去,只剩下如同温润玉石般的沉静。
他含笑看着台上,目光里满是欣慰。
大会由新选出的主持人,曾经的“云记”会计小顺子主持。
如今的他,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,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说话条理清晰,沉稳干练。
他先是公布了联营社去年的收支账目,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讲得清清楚楚,引得台下阵阵赞叹。
接着,便是选举新一届管理委员会的重头戏。
唱票声此起彼落,沈二嫂、阿粪桶等一批在过往岁月里证明了自己品性与能力的骨干,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。
整个过程公开透明,气氛热烈而有序。
选举结束,小顺子清了清嗓子,目光穿越人群,准确地落在了那个角落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又洪亮无比:“最后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有请‘云记’的创始人,带领我们走出困境、开创今日局面的谢云亭先生,上台为我们讲几句话!”
刹那间,全场沸腾!
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,掌声如同骤雨般响起,经久不息。
这是他们发自肺腑的敬仰与感激。
在万众瞩目中,谢云亭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走向高台,只是站在原地,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掌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着这位传奇人物的教诲。
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微笑,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晒谷场:“我不是什么先生,如今的我,和大家一样,只是一个退休的茶徒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茶徒?
那个以一己之力掀翻洋行、重振茶业、被誉为“茶圣”的谢云亭,自称茶徒?
短暂的错愕之后,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鼓起掌来。
紧接着,雷鸣般的掌声再次爆发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、都要持久。
这一次,掌声里少了些许对权威的崇拜,却多了无限的理解与共鸣。
他们不再仅仅因为他曾经是谁而鼓掌,更是因为他们明白,自己如今成了谁——成了这片土地上,一个个顶天立地、值得信赖的“茶徒”。
散会后,人群久久不愿离去。
谢云亭被簇拥着,却只是微笑着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点头致意。
他将小顺子单独叫到一旁,从随身的布包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古朴的紫砂罐。
罐身温润,摩挲得久了,已有了包浆。
他将罐子交到小顺子手中,那分量,沉甸甸的。
“这里面,是九粒我亲手培育的兰香祁红原种茶籽,”谢云亭的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每一粒,都用火漆封着,标签上写明了它的产地、年份和培育要点。你收好。”
小顺子眼圈一红,双手颤抖地捧着,这薄薄的紫砂里,装的是整个“云记”的根。
“先生,我……”
谢云亭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深邃地看着他:“小顺子,记住,这罐子里的不是种子,是时间。种下它的人,不必知道谢云亭是谁,他只需要记得,春天要按时浇水,夏天要勤于除草。如此而已。”
小顺子含着泪,重重地点头。
他猛地挺直了腰板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。
他当着谢云亭的面,从怀中掏出那本新制定的《六县茶业联营社新约》,翻到第一页,用尽全身力气,如同宣誓般高声朗读:
“第一条:本社一切茶品,皆以诚信为根,以品质为本。凡制茶者,无论职位高低,每年清明须重温‘焚种录’,自省初心。信誉每年归零,从头再计!”
洪亮的声音在祠堂前回荡,字字千钧。
当晚,月上中天。
沈二嫂带着几位当选的委员,抬着一幅巨大的画卷,来到了谢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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