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最后一炉火(2/2)

这一刻,他是茶,也是火。

苏晚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

她没说话,只是从袖口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茶叶。

那是刚做好的兰香祁红,条索紧细秀长,金毫显露。

她走到火堆旁,手腕轻轻一扬。

茶叶如同黑色的雨点,落入熊熊烈火之中。

“滋——”

并没有焦糊味。

在那一瞬间,一股奇异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。

那是兰花被烈日暴晒后的浓香,混杂着松烟的沉稳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。

这香气顺着破败的窑顶飘了出去,仿佛要把这死寂的山谷都给唤醒。

“这是在祭茶?”墨盏先生站在窑口,眼神有些恍惚。

谢云亭睁开眼,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茶叶,脸上并没有惋惜,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。

“不是祭茶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是送行。”

火光映照着他的脸,那上面原本深刻的皱纹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。

墨盏先生看着他,突然问了一句:“可恨过?”

谢云亭看着那渐渐低下去的火苗,沉默了片刻。

“恨过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透。

“恨这世道吃人,恨人心比鬼毒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茶若是只过一遍火,那是青气太重,入不了口。得焙三次,把水汽逼干了,把骨头焙硬了,那香气才能透出来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窑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人也一样。”

火渐渐熄了。

最后一缕青烟散去,窑洞里重新归于黑暗。

只有余温还在空气中涌动。

谢云亭从怀里摸出一粒茶籽。

那是刚才在百家岭,那个瘦老汉给他的那包杂茶里,唯一一颗饱满的种子。

他蹲下身,用手指在满是余温的松木灰烬里刨了个小坑,将那颗茶籽放了进去,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灰,最后压上一块完好的青砖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没再回头,大步走出了炭窑。

风从山脊上刮下来,卷起窑口的一阵浮灰。

那张被墨盏先生放在石头上的《松烟焙火要诀》被风吹得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
字迹稚嫩,笔锋却透着股倔强。

“火可焚屋,不可焚心。”

那是谢云亭十二岁那年,趁着父亲睡着,偷偷在书后添上去的。

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句话听着气派,并不懂其中的深意。

如今这页纸在风中打了个旋,晃晃悠悠地落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堆里。

火星一闪,纸页卷曲、焦黑,化作一只灰色的蝴蝶,碎了。

没人看见那行字,就像没人知道这三十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一样。

三人沿着山脊往下走。

雨彻底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前面的路照得惨白。

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岔路口时,谢云亭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顺着山势往下看,远处的山坳里隐约有火光闪动,那是百家岭村的方向。

但这火光有些不对劲,不是星星点点的灯火,而是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,正朝着这边快速移动。

风里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
“那是……”苏晚晴眯起眼,脸色骤变。

谢云亭没说话,只是伸手按住了腰间的茶刀,拇指在那粗糙的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“看来,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这最后一炉火,还没烧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