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顺子的账本没写完(2/2)

“烧了?你把凭据烧了?”有人惊叫。

“从今往后!”小顺子没理会骚动,他盯着那团灰烬,声音拔高了几度,盖过了雨声,“咱们不论纸上写的啥。凡是为云记受了伤的,咱们不看死规矩,看口碑!大家伙儿公推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,连同咱们联营社,一起评!该给多少,大家心里都有杆秤,绝不让老实人吃亏,也绝不养懒汉!”

全场死寂。

片刻后,沈二嫂第一个回过神来。

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拨算盘的小管事,眼里的那股子泼辣劲儿退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重。

“中!”她吼了一嗓子,“听顺子管事的!这才是人干的事儿!”

“听顺子的!”

“这法子公道!”

应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。

次日天晴。

小顺子熬红了眼,却精神抖擞。

他亲自研墨,将新订好的《联营社抚恤公约》工工整整抄了三份。

第一份,贴在了祠堂最显眼的红柱子上。

第二份,锁进了那个红漆樟木箱。

第三份,他折得整整齐齐,装进了一个牛皮信封里。

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,也没有写地址,只是在封口处,郑重地盖了一枚他昨夜亲手刻的木印——那是一枚刚刚冒尖的茶芽形状。

他走到村口那只早就废弃的空邮筒前,把信塞了进去。

没人知道这信会寄给谁,也没人知道它能不能寄出去。

但在小顺子心里,这封信已经送到了。

数日后,邻县茶市。

这里是皖南几省茶叶流转的集散地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

谢云亭混在人群里,头上戴着个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
他像个闲汉一样,在一个卖茶具的摊位前停下了脚。

前头不远处,两个茶贩子正为了抢地盘争得面红耳赤。

眼看就要动上手,旁边一个摆摊卖旱烟的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,手里晃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“吵什么吵!也不嫌丢人!”老头把那纸往两人中间一横,“瞧瞧人家‘云记’出的公约,遇到事儿找大家伙评理,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了?咱们这行也是要脸面的!”

那两个茶贩子瞄了一眼那纸,虽然未必认得全上面的字,但“云记”两个字还是认得的,原本剑拔弩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,各自哼了一声,散开了。

谢云亭站在那儿,透过草帽的缝隙看着那一幕。

苏晚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轻声问道:“在看什么?”

谢云亭没说话,只是伸手指了指那个劝架老头的腰间。

那里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算盘。

算盘珠子是黄花梨木的,边框上却刻着几道深深的刀痕——那是当年谢家茗铺遭难时,账房先生用来挡过刀的物件。

如今流落市井,竟成了这市场上断是非的“公信之器”。

“顺子长大了。”

谢云亭收回目光,嘴角难得地挂上了一丝笑意。

那是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。

他转过身,继续往集市外走去。

连日来的山路跋涉,让他脚底板钻心地疼。

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上那双当初阿粪桶送的千层底布鞋,鞋帮子终于撑不住这几百里的风霜,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露出了里面磨出血泡的脚趾。

谢云亭皱了皱眉,索性弯下腰,一把扯掉了那只彻底报废的鞋子,光着一只脚踩在了滚烫的青石板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