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白云（2/2）
天渊大陆，北渊，万兽城。
这座曾由北皇小狸子统御、以万兽汇聚、粗犷雄浑闻名的古老城池，如今已是一片绝望的死寂。
巨大的城门，早已被厚重的夯土混合着碎石、断木彻底堵死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城墙之上。城外，不再是熟悉的平原或森林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、浑浊发黄、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污浊水面。水面上，漂浮着断裂的树木、破烂的家什、肿胀发白的动物尸体，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，缓缓打着旋儿，无声地诉说着洪水的无情。
城内，街道空旷，屋舍倾颓。侥幸在之前严寒与洪水中存活下来的百姓，大多面容枯槁，眼神麻木，蜷缩在尚能遮风避雨的角落。饥饿，是比洪水更可怕的幽灵，无声地蔓延。储备的粮食早已耗尽，寻找食物的队伍一次次空手而归，甚至有人一去不返。绝望，如同冰冷的藤蔓，缠绕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。
虎烈，这位先后侍奉了万兽城两任城主、忠心耿耿的虎相，此刻正独自站在高高的、同样被水浸泡过的城墙之上。他双手扶着冰冷的墙垛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死水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曾经壮硕如山、威猛无比的身躯，如今已显得有些佝偻，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，带着心力交瘁的疲惫。自从小狸子城主和夫人绿柳神秘消失后，虎烈就扛起了守护万兽城的重担。他始终坚信，那位惊才绝艳、手段通神的城主，一定会回来。这份信念，支撑着他带领城中百姓，熬过了上一次几乎冻裂灵魂的酷寒，又奇迹般地在滔天洪水中保住了大部分人的性命。
可是这一次，他感到力不从心了。
洪水迟迟不退，隔绝了外界。城内彻底断粮。身为大妖，他虎烈完全可以凭借修为，踏水甚至飞行，独自离开这片绝地，去别处寻找生机。
但是……
他回头，望向城墙下那些蜷缩在阴影里、气息微弱的普通妖族百姓。他们大多没有什么修为，只是最平凡的兽族、禽族、草木精灵……他们是城主的子民，也是他虎烈发誓要守护的对象。
“要么……冒险涉水，去寻找渺茫的生路……”
“要么……就困守孤城，活活饿死……”
虎烈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充满了无力感。这两条路，对于身后那些孱弱的百姓而言，几乎都是死路。
他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灰蒙蒙、压抑的天空，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阴霾，看到那个他等待了太久太久的身影。
“城主……” 他低声呼唤，带着最后的期盼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怨，“你到底……在哪啊？”
他知道城主其实不喜欢“北皇”这个尊号，更习惯别人叫他“小狸子”或者简单的“城主”。这个细节，此刻想来，竟让虎烈心头一酸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，准备做出最艰难、也最可能徒劳的决定时——
他的目光，无意中捕捉到了天空中，一朵小小的、洁白的云。
这朵云很普通，不大，在这片被洪水阴云笼罩的天空下，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。
但奇怪的是，它并没有像其他云彩一样，被风吹着向某个方向飘动。
它就那么稳稳地，悬浮在空中，然后……开始朝着虎烈所在的城墙位置，缓缓地、平稳地飘了过来！
虎烈心中一惊，眯起了眼睛，警惕地盯着这朵行为诡异的白云。
白云飘到虎烈正上方，稍作停顿，仿佛在确认什么。然后，它没有落下，而是沿着城墙的走向，不急不缓地，朝着西北角的方向“滑”了过去。
虎烈心中疑窦丛生，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。他毫不犹豫，立刻沿着城墙，紧紧跟随着那朵白云移动。
白云飘到西北角的城墙拐弯处，没有停留，而是继续向城外、那片看似深不可测的浑浊水域，缓缓移动过去。
虎烈停在城墙边，看着白云逐渐飘向水域上空，犹豫了。城外水深未知，水下可能隐藏着危险，也可能是吞噬生命的陷阱。
但看着那朵执着向外飘去的白云，虎烈一咬牙，纵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！
“噗通！” 他稳稳落在水中，预想中的深水淹没并没有发生。他低头一看，惊讶地发现，这看似深不见底的浑浊水面，在这里竟然只没过他的小腿！而且脚下并非松软的淤泥，似乎是较为坚实的、被水流冲刷过的硬地。
虎烈心中大震！他立刻返身，灵活地几个纵跃，重新跳回了城墙之上！
他站在墙头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！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对着城内死寂的街道，发出了洪亮而充满希望的吼声：
“所有人！还能动的，都起来！”
“跟我走——！！”
这声怒吼，如同惊蛰的春雷，炸醒了濒临绝望的人们。他们茫然地抬起头，看向墙头那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虎相。
虎烈没有立刻解释，他猛地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，死死盯住天空中那朵静静悬浮、仿佛在等待的白云。
他的声音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带着试探，更带着无尽的期盼，低声问道：
“是……你吗，城主？”
白云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地、不易察觉地，上下浮动了一下，仿佛在点头。
然后，它再次开始移动，向着城外那片“浅水区”飘去，速度不快，正好能让后面的人跟上。
虎烈不再犹豫，立刻组织起城中尚有余力的青壮，搀扶起老弱妇孺，小心翼翼地沿着他探明的“浅水”路径，跟着那朵白云，踏出了被堵死的万兽城。
这是一条弯弯绕绕、极其诡异的路线。白云仿佛拥有透视水底地形的能力，总能精准地引领他们走在水面最浅、甚至偶尔能露出干燥地面的路径上，巧妙地避开了深水区和可能潜藏危险的水域。
更神奇的是，每当队伍疲惫不堪、需要休整时，白云总会适时地飘向某个方向，指引他们找到干燥安全、可以容身的山洞或岩缝。而在这些临时歇脚点附近，总能有幸发现一些尚未完全腐烂、勉强可以果腹的野果、块茎，甚至偶尔有鱼被困在浅水洼里。
这一切，都像是被精心安排好的。
就这样，在白云无声而精准的指引下，这支疲惫不堪、濒临绝境的逃亡队伍，竟然奇迹般地穿越了茫茫水域，逐渐远离了被洪水围困的万兽城区域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当虎烈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再次抬头望向远方时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在地平线的尽头，在一片水泽与山峦的交界处，他看到了那棵巍然耸立、仿佛撑起一方天地的、象征着雾栖古庭的——参天巨树！
希望，如同火焰，瞬间在他心中燃起！雾栖古庭！那里有青木老祖，有相对稳定的环境，或许……还有生机！
他激动地回头，想要再次感谢那朵一路引领他们的神秘白云。
然而，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——
那朵陪伴了他们一路、给予他们生存希望的白云，在完成了最后的指引后，正悄无声息地、一点点地，开始飘散、淡化……。
如同完成了使命的精灵，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残影。
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就在虎烈和所有追随它走出绝境的人们眼前，化作缕缕极淡的雾气，融入了周围潮湿的空气之中，彻底消失不见。
虎烈望着白云消散的地方，久久不语。
他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城主……或许真的没有“回来”。
但他，却以另一种方式，从未离开过。
在队伍最绝望的时刻，给予了他们最关键的指引与庇护。
虎烈对着白云消散的天空，郑重地、深深地，鞠了一躬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渍，对着身后同样望着天空、神情复杂的队伍，用力挥手：
“走！去雾栖古庭！那里……有活路！”
队伍再次启程，向着巨树的方向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那位神秘“指引者”的无尽感激，也带着一丝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哀伤，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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