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索家近况(2/2)

他记得格外清楚,那是开春后一个倒寒的早上,索家的老管家缩着脖子,挟着个沉重的包袱,踏进了他的当铺。包袱打开,是三件毛色油光水滑的貂绒大氅,那貂皮根根针毛挺立,在昏暗的柜台里都隐隐泛着紫褐的光泽,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,搁在往年,哪怕是旧的,一件没有上百大洋根本拿不下来。

柜台后的朝奉,金玉林亲手调教出来的伙计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伸出两根手指,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皮毛,便拖长了调子唱道。

“虫叮鼠咬~~光板没毛~~狗皮大衣一件!活当五块,死当八块。客官,您活当死当?”

老管家的脸“腾”地就红了,接着由红转青,嘴唇哆嗦着,指着朝奉的鼻子,声音气得发颤:“你、你胡吣!这是上等的关东紫貂!我们老爷……”

话到一半,似又想起主家的窘迫与嘱咐,硬生生噎住,最后狠狠一跺脚,将大氅胡乱包起,搂在怀里,骂骂咧咧地冲出了门。

金玉林当时就坐在后堂,隔着竹帘看得分明,听得真切。他端起盖碗茶,吹了吹浮沫,没言语。

果然,第二天消息就传了过来,老管家低着头,走进了隔两条街的另一家当铺。那铺子,明面上东家不同,实则暗股也在金玉林手里攥着。结果大同小异,那三件价值数百大洋的紫貂大氅,最终只当了几十块大洋作罢。

朝奉来报账时,金玉林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心里透亮:这不是讨价还价,这是真穷得没辙了,穷到连最后一点体面和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索家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背后,是怎样一副外强中干、捉襟见肘的光景,他已窥见了大半。也正是从那时起,他心里便存下了这个念头,直到今日,才在七哥面前,将这桩“买卖”缓缓道出。

有人从中“搭桥”,一个急着用钱顾眼前,一个瞅准了长远利,这生意便像旱地里泼下一瓢水,“滋啦”一声就成了。

索家从七哥手里借了五千块大洋,将八件家传的珍藏,两幅明清古画、一个钧窑笔洗、一个田黄印章、还有几件羊脂玉的把件小心翼翼地包好,做了抵押。借据上白纸黑字:月息三厘,随借随还,利钱按月结清。

可别小瞧这“月息三厘”,拨拉算盘子一合计,年息便是三分六厘!来年这个时候,连本带利就得吐出六千八百大洋。什么行当的买卖,能稳赚这般暴利?更何况索家如今是只出不进、坐吃山空的局面。

五千大洋搬进府,索家上下好似久旱逢了那么几滴雨。老爷先吩咐管家,紧着去把东兴楼赊了快半年的饭账补上。那是体面,不能丢。

接着,让人请泥瓦匠来,把中院那几间漏雨的厢房拾掇拾掇。账房那里,老爷亲自勾出二百大洋,算是他和八少爷这一年的“茶水费”;又特特批了一百大洋,专给八少爷那只比人还金贵的蓝靛颏儿买鸟食。最后,咬着牙把拖欠仆役们三个多月的薪俸结清,好歹稳住家里这些做事的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