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悔(2/2)
背后的议论声,却如细针般追着他扎来:“我说吧,准是瞧错了。龙生龙,凤生凤,读书出头的事,早就是有钱人家定好的棋局,哪轮得到咱老百姓。”
“唉,就算寒门真出了贵子,又顶什么用?戏文里不都唱了么,得寻门好亲家、找座硬靠山,否则一辈子难出头。还得生副好皮囊,盼着当驸马爷哩!”
“在理,在理,哈哈哈……”
一阵哄笑如冷风般卷进长贵耳中。他的背脊弯得更低了,几乎要折进尘土里。他不敢想儿子清澈的眼睛,不敢想那孩子若知道前途已被父亲亲手掐断,会是怎样的神情。眼泪混着这几日的灰垢,悄无声息地滚过脸颊,砸在鞋面上。
悔啊,他真的悔啊!后悔像是心肝被钝刀子慢慢割着。可这世道,悔又有什么用?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块铜元,仿佛攥着儿子破碎的命运。
长贵步履拖沓地蹭到自家那条胡同口时,天色已昏暗下来。他远远望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木门,脚步骤然黏在了地上,再迈不开半步。
屋里隐约传来儿子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,一句一顿,清亮地敲在他耳膜上,却震得他心口发疼。
这声音……媳妇带得真好啊。他眼前蓦地浮现出妻子低头缝补、灶前忙碌的侧影,自己却在外头胡混,挥霍、包养窑姐。而媳妇去给人家当老妈子,一分一厘地抠,硬是攒下钱来,不但让儿子进了正经学堂,还教得这样知书达理。
羞愧像藤蔓般绞紧了他的喉咙。他在巷子里绕着自家的屋子,走了一圈,又一圈。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一点暖晕,炒菜的隐约香气飘来,那是家的味道。
他每次蹭到门口,手指几乎要触到冰凉的木门板,却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,只敢从门缝往里飞快地瞥一眼。瞥见儿子伏案的背影,瞥见妻子端着碗走过的模糊身形。他低着头,弯着腰,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,活像个无处依附的游魂。
这番可疑的行径,早被对门纳凉的马大爷马大妈瞧在了眼里。马大爷眯起眼睛,啐掉嘴里的茶叶梗:“嘿,那孙子……瞧见没?在大妹子家门口转悠第八回了。贼眉鼠眼,不像个好人。”
马大妈伸长脖子瞅了瞅,压低声音:“可不是么!哪有正经人绕着人家屋子这么转的?哟,大妹子家里就她跟孩子俩人……该不会是来踩点的贼吧?”她放下手里的鞋底子,紧张的问道。
“坏了!”马大爷一拍大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,“想使坏?那可不成!”他年轻时是善扑营正经的扑户,虽说年纪大了,筋骨还在,对付个把毛贼,他自觉不在话下。
他佝偻起背,装作要去巷尾茅房,趿拉着鞋,悄没声地贴墙根摸了过去。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待蹭到那人身后,只见对方正扒着门缝痴痴往里望,对周遭毫无防备。
马大爷眼神一凛,吐气开声,干瘦的手掌猛地朝那人后心一推,脚下一个利落的勾绊——
长贵正沉浸在无边悔恨里,忽觉背后一股大力撞来,脚下一空,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结结实实摔在冰冷的泥地上,尘土呛了满口。尚未反应过来,一只膝盖已狠狠抵住他的后腰,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将他胳膊反拧到背后,死死扣住。
“哎……呜!”痛呼被压在喉咙里,脸颊蹭着粗砺的地面,火辣辣地疼。他徒劳地挣扎两下,却像被钉住的虫蚁,动弹不得。
“小子哎,想使坏啊!”马大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,带着得手后的喘息和威严,“老实点!不然扭断你胳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