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悔(1/2)

长贵在外头躲了三四日,每日胡乱塞些吃食,便挤在小市口的告示墙前,痴望着最新的行情与消息,又日日在黄昏时垂着头踱回那间腌臜酒肆,叫一壶烧酒、两碟咸菜,把自己灌得昏昏沉沉,再晃去大通铺捱过漫漫长夜。

这天,他照例在墙根下缩着叹气,却见许多人围着一处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、赞叹不绝。他心里那点死灰,竟又颤巍巍冒出点火星子来——莫非是事情有了转机?他急忙凑上前,踮起脚,从人缝里使劲往里瞧。

可他万万没料到,那墙上贴的不是什么金融告示,而是京城几所知名中学的预招考试排名。北洋政府为表重视教育,特将前十学子姓名张榜公示,并予以嘉奖。

围观的人啧啧议论着:“哟,这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吧?能考这般好。”

“那可不!头名陆言生,是农业厅陆处长的公子,顺天府第一小学校长亲手栽培的,十岁就修完高小全部课程,三地会考第一,先生们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哩!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细数着榜上名字背后的家世,仿佛那成绩单也镀着一层金边,与门第高低牢牢绑在了一处。

“瞧这第七名,竟是个姑娘!如今丫头读书也这般厉害了?”

“你懂什么,这姑娘命好,是宋老板领养的,行四,读书最是刻苦。开蒙的是范先生,还得了大学堂状元林公子亲手点拨。这根基,能差的了吗?”

忽有人疑惑道:“这第九名常家宝,又是哪家的?没听过这名号啊?”

旁边有人猜:“莫不是常局长府上的?”

立即有人反驳:“胡扯!常三爷家的小少爷还在读陆军小学,名也对不上,那位小少爷叫常赟暄。”

又有人念叨:“住樱桃二条,牛街那片……那儿有什么大户姓常的?”

就在这时,一个颤抖的、嘶哑的声音从人堆后面爆出来:“我的!……我儿子!是我家的!”

长贵像是被雷劈中了,整个人跳了起来,眼眶瞬间烫得发红。狂喜如潮水般冲得他头晕目眩。

那是他的小子!他几乎没管过、任由他自个儿野草般长大的小子,竟考出了这样的名次!当年咬牙送他去念花费贵的学堂,这一步,竟真是走对了!

围观的人纷纷回头,目光却由好奇转为怀疑:眼前这男人,衣衫虽不算褴褛,却也普通得近乎寒酸,脸色灰黄,眼里布满血丝——这样的人家,真能养出榜上的英才?难不成真是寒门出了贵子?

有人好心提醒:“这位爷,您可瞧仔细喽,别是看岔了……”

长贵的心猛地一沉。方才那阵滚烫的狂喜,骤然被一盆冰水浇透。他挤到最前面,指尖几乎戳到纸上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地认——常家宝,樱桃二条,年纪也对得上……确确实实,是他的儿子。

可就在确认的那一瞬间,一股比绝望更深的寒意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。儿子是争气,可老子呢?他把家底输得干干净净,如今连一块大洋都挤不出来,拿什么供儿子继续读书?

他原本挺起的肩背,倏地塌了下去。在众人或疑惑或讥诮的目光中,他低下头,像一截被风雨蚀空的朽木,默然转身,一步步挪出人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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