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龙朔政变86(1/2)

将军府深处,疏影阁素日的清寂被急遽打破。当宋麟怀抱着面如金纸、气息微弱的莫锦瑟,与面色凝重如铁的莫云从踏入院门时,仿佛冰水泼入滚油,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!

“锦瑟——!”一声肝肠寸断的哭喊率先撕裂了空气。闻讯赶来的母亲窦令仪,踉跄着扑出,待看清宋麟臂弯里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小脸时,眼前霎时天旋地转!她的锦瑟……她三年未曾亲见、梦里牵挂千回的女儿,怎会如此?!瘦了!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!巴掌大的脸庞没了往昔的莹润,下颌尖利得令人心惊,唇瓣如同褪色的花瓣。更让窦令仪心如刀绞的是莫锦瑟无力垂落的左手!那白皙腕子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深深抓破皮肉的月牙状血痕!刺目的血珠不断沁出,沿着她冰冷的指尖,一滴、一滴,沉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绽开朵朵凄艳的血花!

“锦瑟!我的儿啊!你这是怎么了?!”窦令仪痛彻心扉,欲扑上前,却被巨大的恐慌和无边的心疼抽空了力气,软倒在丫鬟怀里。

“小五!”“锦瑟!”

伴随着沉重焦急的脚步声和嘶声呼唤,莫元昭、莫瑾瑜、莫叔白疾风般冲了过来!看到宋麟怀中昏迷不醒、手腕滴血的锦瑟时,三兄弟瞬间目眦尽裂!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着深沉的恐惧在他们胸膛炸开!

莫元昭——这位执掌中书省机要、位极人臣的中书令,素来威严持重的面容此刻被撕裂,只剩下长兄目睹胞妹惨状的惊怒交加。他深邃的眸光猛地刺向宋麟,声音因暴怒而压抑沙哑:“宋麟!你对锦瑟做了什么?!”那质问沉甸甸,饱含焚心之痛。

莫瑾瑜动作最快!这位太医院首座、宋麟的至交好友,此刻那双能生死人肉白骨、执掌无数贵重药针的手,竟微微发颤!医者本能压倒了一切,他闪电般冲到床边,目光死死锁住莫锦瑟流血的手腕,指尖精准地搭向寸关尺。

而脾气暴烈、性情冲动的羽林卫中郎将莫叔白,根本未细看妹妹伤势,只听得长兄那句带着血泪的质问,狂暴的怒气瞬间如火山爆发!他怒吼一声如惊雷炸响,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,挟着万钧之势猛冲向宋麟,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揪住宋麟的前襟,力贯千钧!“宋麟!你他娘的对锦瑟干了什么好事?!是不是你!让她弄成这样的?!”莫叔白双目赤红,额上青筋暴跳,吼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!他自小妹莫锦瑟和宋麟成婚之初便不甚看好这桩婚事,虽然后来亲眼见到宋麟将锦瑟放在心尖上疼宠,那份不喜淡了些许,但心底总有一丝疏离。莫时雨惨死、小妹远赴南疆、二人决绝和离这三座大山,将他心底那点微末的好感彻底碾碎,他对宋麟的不满重新燃起甚至变本加厉!此刻看到心爱的小妹这副模样,他理所当然地将滔天怒火全数倾泻在了宋麟身上!

“四弟!住手!不是他!”莫云从急得声音都劈了叉,用尽全力插入两人之间,拼命掰开莫叔白狂暴的手臂!他挡在宋麟身前,胸膛因情绪激动而起伏剧烈,声音带着切齿的痛恨:“是柳映雪和长宁公主!!”

紧接着,在母亲、长兄、次兄焦灼欲狂的目光逼视下,莫云从强抑着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悲愤,将天阕阁内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幕详尽重现:长宁公主那裹着“温情脉脉”外壳的恶毒伪善,柳映雪那淬满“天真好奇”之名的锋利毒刃,从恶毒影射“醉酒被陌生男人抱走”的下作流言,到刻意点燃严氏孽障的旧日疮疤,直至柳映雪歇斯底里地指着莫锦瑟鼻子辱骂“老姑娘”、“不知廉耻”,甚至将时雨妹妹的惨死这柄淬满剧毒的匕首,狠狠捅向莫锦瑟灵魂最深处那道永难愈合的伤口……每一个字,每一个扭曲得意的神态,都被莫云从以血泪铸就的言语,惨烈地铺陈在至亲眼前!

莫云从的声音嘶哑颤抖,字字泣血:“……她们!用最污秽不堪的言语!把时雨……把时雨的惨死!当作最肮脏的石头!狠狠砸在锦瑟的伤口上!再碾进土里!!!锦瑟她当时……”他哽住,忆起妹妹瞬间如坠冰窟、全身颤抖、继而爆发的样子,心被活活撕裂。

莫瑾瑜听着,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,又从铁青转为骇人的煞白!身为医者,他深知小妹心中有何等巨大的伤疤,而身为二哥,他更痛彻心扉!怒火与杀意交织,几乎将他点燃!他猛地松开揪住宋麟衣襟的手,齿关咬得咯咯作响,不再看宋麟一眼,转身如同离弦之箭扑向床边!救小妹!刻不容缓!
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焚心之痛,医者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找回清明。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莫锦瑟的手腕。新鲜的伤口狰狞,血珠仍在渗出。但更让莫瑾瑜心神剧震、几乎失控的,是他在搭上寸关尺的一刹那感知到的东西——脉象!那脉息狂烈混乱!如同无数失控的铁骑在狭窄血脉内奔腾冲撞,踏碎脏腑!时而刚猛暴烈如怒海狂涛,时而微渺骤衰如风中残烛!气血逆乱冲顶,心神魂舍动荡欲崩!这绝非寻常的气急晕厥!莫瑾瑜心头如同被巨锤击中,沉痛异常!他猛地抬头,迎向长兄莫元昭那饱含沉痛与威严的询问目光、母亲窦令仪那心如死灰的绝望眼神、以及四弟莫叔白那毫不掩饰的狂暴怒火,声音沉重得如同万载寒冰:“是……躁郁症……发作了……”

“躁郁症?!”莫元昭瞳孔猛然收缩,饶是他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性,此刻也震惊万分!他深知这种心疾之凶险难缠!“锦瑟怎会……”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。

莫瑾瑜眼中痛色翻涌,他一边以最快速度打开随身携带的紫檀药匣,取出价值千金的御贡金疮药粉和雪白鲛绡细布,以行云流水般轻柔而迅捷的手法为莫锦瑟包扎止血。一边用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,揭开了那段尘封于南疆、连家中至亲也未完全知晓的至暗血泪:“三年前……在南疆军中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强行稳住声音,“父亲当时也在……”他脑中闪过那令他永生难忘的惊心画面,“前线告急,夷族布下绝命罗网围困孤城……锦瑟为破局,在隔绝外界的军帐内呕心沥血推演战局,三日三夜未合眼……后来……后来亲兵卫听得帐中器物碎裂、低吼异响冲进去时……”

莫瑾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看见她……手里死死握着一柄……平日里用来削果皮的短匕银刀……刀锋……正对着自己的左臂……一下……又一下……缓慢而坚决地……往下割……”昏暗摇曳的烛光下,地上是碎裂的酒坛和四溢的浓烈酒浆…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酒气……而他的小妹,就那样孤零零地蜷坐在那片狼藉里,暴露的手臂乃至小腿上,新划开的深深血口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,密密麻麻,皮肉翻卷,鲜血淋漓,汇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地毯……她却毫无知觉般,眼神空洞死寂得如同千年古井,仿佛魂魄早已被无边的痛苦、重压、自责与无望彻底撕碎、吞噬……若非父亲及时带人冲入死死按住她……夺下那柄染血的银刀……莫瑾瑜至今不敢深想后果!当时同在帐内的几位沙场宿将,无不为之骇然变色,手足冰凉!

莫瑾瑜艰难地吸了口气,续道:“那时……军中随行的老供奉,兼通医理与祝由的那位国手,便已断明……此乃心脉枯竭、情志摧崩所致的极重躁郁之症,郁结难解!在南疆……每当被如山重压所困,或者……或者心中至痛被猝然触碰,直击心底那血淋淋的疮痂……”他看向床上小妹苍白透明、仿佛一触即碎的容颜,心痛如绞,“……她就会……病发……起初尚能……靠不要命地牛饮烈酒,用那穿肠灼烧的痛楚勉强压住狂乱的心魔……可有些时候……那心魔太过凶戾……连酒也压不住它沸腾作祟时……它便会彻底吞噬她……让她陷入……自伤的深渊……”

话音落定,疏影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!空气仿佛凝成了万载玄冰,沉重冰冷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!原来如此!原来这三载铁血烽烟的边关岁月,他们捧在掌心如珠如宝的小妹,竟是背负着如此沉重恐怖的心魔枷锁,在刀光血影与刻骨思念间挣扎求存!靠着近乎自毁的烈酒麻痹和一次次刀锋舔血的肉体疼痛,才能从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,换取一丝短暂的、虚幻的喘息!

窦令仪听着儿子的讲述,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惨白面颊、手腕新鲜渗血的细布,仿佛看到了那柄冰冷的小刀一寸寸、缓慢地割开自己爱女血肉的残酷画面!巨大的恐惧和钻心之痛瞬间将她吞没!“我的锦瑟……我的时雨啊……”她发出一声泣血的悲鸣,踉跄着扑到床沿,枯瘦颤抖的手伸向女儿冰冷的脸颊,却怕惊扰了她脆弱的梦境,最终只能无力地紧紧攥住冰冷的床沿,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,汹涌奔流,“儿啊……你为何……为何要这般伤自己……你让娘怎么活啊……是要剜娘的心吗……”

而莫元昭——身为莫家长子、位尊一品的帝国中枢重臣,此刻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!那张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、雍容威仪的俊朗面庞上,刻满了刻骨的痛楚与焚天煮海的杀意!长宁公主!柳映雪!这两个蛇蝎毒妇!竟敢用如此下作腌臜的手段,活生生撕开他小妹深埋在骨髓里、永远无法愈合的血淋淋旧伤!将她再次推入这粉身碎骨的魔障深渊!

莫叔白双眼血红,怒火几乎要烧穿头顶!他拳头捏得死紧,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,狂怒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宫里!身为羽林卫中郎将,他此刻只想拔剑!

莫瑾瑜亦是双目含煞,胸膛起伏如风箱,对长宁公主和柳映雪的恨意如同滔天烈焰!

一直沉默如渊海、静静守在床榻边的宋麟,此时缓缓单膝触地。他伸出骨节分明却抑制不住微颤的手,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,极其温柔地拨开莫锦瑟额前汗湿凌乱的几缕碎发。指尖触碰到她冰凉肌肤的刹那,一股剜心蚀骨的剧痛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!几乎让他窒息!因他而起……因他未能护得周全……是他让她再度成为众矢之的,承受这灭顶的侮辱与穿心之痛……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雪白鲛绡上如同彼岸花般晕开的刺目殷红时,宋麟阖上了深沉的眼眸,浓密的长睫在眼睑投下如夜般深重的阴影,掩住了那足以焚毁天地、撕裂苍穹的滔天自责、痛苦与凛冽无匹的噬骨杀机!锦瑟……

众人看着宋麟那不加掩饰、痛彻心扉的模样,又忆起朱雀台上他力抗长宁公主之威、拼死也要护住锦瑟的决绝与狠厉,心头翻涌着激愤的恨意,却又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疏影阁内,只剩下窦令仪撕心裂肺的低声啜泣、沉重如铁块坠地的呼吸声,以及那无声流淌在血脉最深处的、为至亲骨肉所遭受的无妄浩劫与沉重病痛而撕心裂肺的哀伤、仇恨与守护之念,在冰冷的空气中静静燃烧,直至东方微熹……

疏影阁内的哀痛与疲惫交织,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夜雾,笼罩了整整一夜。窦令仪早已哭得脱力,被丫鬟半扶半抱着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昏沉睡去。莫元昭、莫云从、莫叔白兄弟三人,纵然是铁打的身躯,在极致的情绪煎熬和整夜守候下,也是双目通红,疲惫不堪,各自倚靠在椅中或柱边强撑着精神闭目养神,却谁也无法真正安睡。莫瑾瑜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,时刻留意着妹妹的脉息和体温。

唯有宋麟,如同凝固的石雕,依旧单膝跪在床榻边。他保持着一个能随时触碰到她的姿势,目光片刻未曾离开莫锦瑟那张苍白透明的脸。一夜未眠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,但深处的痛楚与守护却丝毫未减。

晨曦微露,将疏影阁内奢华的陈设染上朦胧的柔光。就在这份带着死寂的平静中——莫瑾瑜习惯性地想去搭妹妹的脉腕,指尖却猛地触及一片冰冷的虚空!锦榻上,空无一人!只有凌乱的被褥证明着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昏睡!

“人呢?!”莫瑾瑜心脏骤然停止跳动,失声惊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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