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龙朔政变87(1/2)

日子在疏影阁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银,一日一日地滑过。

莫锦瑟仿佛从那个血腥的角落里被拉了回来,又仿佛从未真正归来。她不再试图自戕,却也没有一丝生气。每日里,或是在疏影阁内室那张宽阔的美人榻上蜷缩着,背对着门扉,像一只受尽惊吓后缩回壳里的蚌;或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,被碧城小心翼翼地挪到庭院中梧桐树下的躺椅里。

她的脸色永远是那种大病初愈似的、毫无血色的苍白,阳光也无法为其增添半分暖意。一只手腕缠裹着洁净的白纱布,隐约能看到其下透出的浅淡血色印痕。而另一只手,似乎只有那从不离身、冰冷剔透的琉璃酒壶能给予些许慰藉。她紧紧攥着它,眼神空茫地投向远方不知名的某处,仿佛灵魂早已抽离,只留下一具沉重而疲惫的空壳。碧城每日轻手轻脚地为她更换臂上的纱布,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深深旧痕与新添的伤口,泪水总是在眼眶里打转,又被她强行咽下。小姐的心,到底伤到了何种地步?

宋麟来过几次,每次都只是在院门外远远驻足,目光隔着重重花木与回廊,投向那个如同琉璃美人般脆弱易碎的身影。他不敢靠近,连目光的凝视都刻意收敛,唯恐一丝细微的刺激都会让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假象再次破碎。他只是命人每日送来各种顶级的血燕、雪蛤、长白山千年人参等滋补圣品,东西堆满了疏影阁的外间小厅,却几乎原封未动。

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无力感。直到莫云从再次踏入将军府,他的怀里,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——宋珩。

近四岁的宋珩,被平南王妃照料得极好,小脸蛋粉嘟嘟的,眉眼精致地融合了宋麟的俊朗和莫锦瑟的清丽,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玉娃娃。他被莫云从抱着走进疏影阁那清冷得仿佛隔绝人世的院落,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。当他的目光捕捉到梧桐树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、蜷缩在躺椅上的单薄身影时——

“娘亲——!”一声奶声奶气、却又无比清晰、带着巨大惊喜和委屈的呼喊,如同幼鸟归巢般猛地划破了疏影阁的死寂!

如同被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!那个蜷缩在躺椅里的、一直眼神空洞、仿佛对外界隔绝的女子身体猛地一僵!

莫锦瑟原本握着酒壶、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!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抱紧了双膝,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!头也飞快地埋了下去,散落的乌黑长发垂落,将她苍白的小脸完全遮蔽!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拒绝任何窥探、拒绝一切靠近的、惊惧不安的防御堡垒!她的身体甚至在细密地颤抖!

“娘亲?!”宋珩被莫云从放下地,穿着精致小靴子的小短腿立刻撒丫子跑了过去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毫无杂念的、奔向母亲的急切!他跑到躺椅前,小胖手努力想去够那个蜷缩的身影,小嘴一瘪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担忧:“娘亲……娘亲抱抱珩儿……”

他敏锐地看到了娘亲一直紧抱在胸前的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!白色的纱布上有隐隐的、让他害怕的红色渗出!小孩子不懂深意,只知道娘亲受伤了,那红色意味着痛!小宋珩的眼圈瞬间红了,晶莹的泪珠在大眼睛里滚动着,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想要触碰又不敢用力,只能带着哭腔、用软糯得让人心碎的声音,笨拙而努力地对着纱布吹气:“呼呼……娘亲痛痛……珩儿呼呼……娘亲不痛了……珩儿给娘亲呼呼……痛痛飞走了……”

他的小嘴认真地撅起,一下又一下,用力地吹着那只被娘亲藏在怀里不肯让他看的手腕。那温热的气息、笨拙的关心、稚嫩的呼唤,如同无数根最细最软的针,铺天盖地扎向莫锦瑟封闭坚硬的心防!

莫锦瑟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!蜷缩的姿态却丝毫未曾放松,反而更深!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!

流放南疆前夜的抉择——为了不连累王府,更为了保护尚且襁褓中的珩儿,她亲手将滚烫的小生命交给温淑华王妃时撕裂心肺的痛;南疆无数个日夜,对莫时雨惨死刻骨铭心的追悔;对宋麟深入骨髓的爱恋与绝望;对珩儿揪心蚀骨的思念……这些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思念,被她强行镇压在冰霜之下,铸成一副冰冷坚硬、隔绝所有柔软与感性的盔甲!只有这样,她才能在仇恨与责任中活下去!

可此刻,宋珩这稚嫩无比的呼唤,笨拙却真挚无比的“呼呼”,像一把带着温暖的、淬了盐的匕首,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层厚重的冰甲!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、始终鲜血淋漓的柔软血肉!

强烈的震动与巨大的惶恐让她几乎窒息!她怕!怕极了!怕自己一旦松懈,那压抑了三年的属于母亲的柔情、属于妻子的爱恋、属于生者的悲哀会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她冲垮!会让她忘记复仇,忘记必须用坚硬行走的道路!

被逼得无处可逃!她猛地抬起脸!视线透过散乱的发丝缝隙,仓惶地看向那个正踮着小脚,努力对着她手臂伤处吹气的孩子!

那张小脸……像他……更像小时候的自己!那双眼里盛满了纯然的心疼和孺慕,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,却如同最炽烈的光芒,瞬间灼痛了她冰封的魂魄!

不行!不能看!不能动摇!莫锦瑟眼中瞬间闪过巨大的惊惧与痛苦!她猛地侧过头,如同被烫伤般,再次更深地把自己埋回膝盖臂弯中!仿佛那稚子纯净的目光,是最可怕的武器!

宋珩被娘亲这再次强烈的躲避弄懵了。他似乎不明白,为什么娘亲见到他不仅没有像梦里那样抱住他,反而更加地躲开他?为什么他吹吹了,娘亲的手还包得那么厚?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害怕瞬间涌上心头。“哇——”小团子终于忍不住了,他撇撇嘴,放声大哭起来!小胖手却依旧固执地扒着娘亲抱着头的胳膊,用一种孩子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方式表达他的伤心和诉求:“娘亲看看珩儿!娘亲!珩儿要娘亲!呜呜呜……娘亲的手痛痛!珩儿要吹吹!”

他一边哭,一边使着吃奶的劲儿,小手拼命地拉扯莫锦瑟掩面的衣袖!小小的身子也跟着用力,仿佛要把那个藏起来不肯见他的娘亲,从她的蜗牛壳里强行拽出来!泪水鼻涕糊了他可爱的小脸,哭得抽抽噎噎,好不可怜。

就在这一拉一拽之间——“刺啦!”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!莫锦瑟慌乱躲避间本就松散的广袖,竟被宋珩那双急切又不管不顾的小手用力扯开了一道长口子!一截布满新鲜与陈旧伤疤、纵横交错如同碎裂美玉般触目惊心的小臂,连同那缠裹着的纱布一起,猝不及防地完全暴露在初夏的阳光和宋珩溢满泪水的视野中!

“呜……”小宋珩的哭声戛然而止,被眼前那如同被可怕怪物狠狠啃噬过般的伤痕吓住了!他愣愣地看着娘亲手臂上可怖的伤口,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哭泣,只剩下纯然的不解和恐惧:娘亲……怎么会有这么多疤?这些疤……是不是比呼呼还痛?

而莫锦瑟,在那布帛撕裂声响起、手臂皮肤暴露在空气与阳光下的瞬间!一股灭顶般的羞耻感与惊惶如同冰水当头浇下!被硬生生剥开伪装、暴露隐藏最深的丑陋伤疤,暴露在……自己的孩子面前!她再也无法压抑!喉咙里猛地溢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、绝望至极的破碎呜咽!她猛地将那只暴露的手臂紧紧抱回胸前,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蜷缩到极限,剧烈地颤抖着!泪水——那三年来强忍着、封印着、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,终于如同崩塌的河堤,汹涌地、无声地、汹涌地奔涌而出,瞬间打湿了衣袖和鬓发……

碧城早已捂着嘴泣不成声。莫云从看着大哭的珩儿和无助绝望痛哭的妹妹,眼眶也瞬间通红。院门外,始终不敢踏入却一直凝神听着的宋麟,在听到那声绝望呜咽和随之而来的死寂哭泣时,心脏被狠狠撕裂!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才勉强压住冲进去将那两人一此刻,那冰冷的盔甲下流出的血泪,或许才能走向愈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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