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湍流(2/2)
东家捏碎蜡丸,取出里面的小纸条,就着火光迅速浏览,随即也投入火中。“知道了。告诉‘先生’,我会办妥。长安……恐怕要安静一阵子了。”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黑影悄然退去。东家独自坐在密室里,看着盆中最后一缕火苗熄灭。多年的经营,无数的眼线和财富通道,说弃就弃。但他没有犹豫,这本就是他们这类人的宿命——永远藏在阴影里,随时准备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。
只是,帕蒂莎……那个有着碧眼、舞姿撩人、也藏着无数秘密的胡姬。可惜了。他起身,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气的笑容,推开密室门,走了出去。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库房清点。
东南沿海,夜色再次降临。在山猫的带领下,韩川、钱老、方账房和依旧虚弱的孙吉,离开了藏身数日的密窟,沿着一条只有采药人和走私者才知道的崎岖小路,向海岸线摸去。
山猫联系上了“朋友”——一个专走夜航、运送“私货”的船老大,人称“翻江鼠”。此人干瘦精明,一双小眼滴溜乱转,只看重黄澄澄的金饼(山猫动用了窦家预留的紧急资金),对韩川几人的来历和目的毫不好奇,只保证能将他们混在压舱的咸鱼桶和干货包里,送往北边数百里外的另一个私港。
“丑话说前头,”翻江鼠掂量着手里的金饼,“海上风浪不说,近来官军和‘海阎王’的人都查得紧。我的船小,跑得快,藏得巧,但万一被撞上,你们得自己跳海,别连累我。到了地头,有人接应,但之后是死是活,各安天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韩川简短回答。到了这一步,已无退路。
登船的过程如同做贼。小船隐藏在荒僻的石岬下,韩川几人蜷缩在散发着浓重咸腥和腐臭味的货堆缝隙里,几乎无法呼吸。船只趁着涨潮和夜色,如同鬼影般滑出岬角,驶入茫茫黑暗的大海。
船舱低矮,摇晃剧烈。孙吉又开始低声咳嗽,钱老和方账房脸色苍白,强忍着呕吐的欲望。韩川紧贴着冰冷的船板,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船老大低低的吆喝,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,是安全抵达,还是中途被截杀?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活下去,必须带着这些用无数鲜血换来的记忆和使命,回到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。他想起葬身大海的浪里蛟,想起血染山林的陈伯,想起至今生死未卜的狄炎……他们的影子仿佛就在这黑暗潮湿的船舱里,注视着他,催促着他。
海风穿过缝隙,带来刺骨的寒意,也带来远方未知的气息。漫长的航程,才刚刚开始。
未央宫,椒房殿。
阿娇收到了窦彭祖的密信回禀。“揽月斋”的异常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已被初步掌握,相关线索已“巧妙”地漏给了廷尉府。同时,窦家另一条更隐秘的线报显示,“揽月斋”东家今日有异常举动,似乎在清理物品,且其一名心腹午后匆匆出城,去向不明。
“要跑?”阿娇放下密信,眉头微蹙。张汤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,或者说,“云中客”的警觉性太高。这固然可能打草惊蛇,但也可能迫使对方露出更多破绽。
帕蒂莎这条线,现在变得异常关键。如果“揽月斋”真是“云中客”在长安的重要节点,那么帕蒂莎作为其与上层社会(甚至可能直接与“云中客”本人)的联络人,此刻必然也处于危险之中。“云中客”会保她,还是……弃她?
“卫夫人那边,帕蒂莎近日可有异动?”阿娇问吴媪。
“回娘娘,卫夫人午后派人来递过话,说帕蒂莎姑娘今日托病,未能如约再去讲授西域风物。卫夫人觉得有些蹊跷,因前日见面时,帕蒂莎还精神很好。”吴媪答道。
托病?是察觉了危险,还是接到了撤离或隐藏的指令?
阿娇沉吟。现在直接干预,风险太大。廷尉府已经盯上“揽月斋”,张汤不是庸才,或许能顺藤摸瓜。她若再出手,容易暴露自己,也可能会扰乱廷尉的部署。
“让我们的人,远远看着醉仙楼和帕蒂莎的住处,只观察,不接触,任何异常,立刻来报。”阿娇吩咐,“另外,通知兄长,海上接应韩川等人的事宜,务必加倍小心。‘云中客’断尾求生,难保不会在沿海也发动清洗或拦截。”
“诺。”
阿娇走到窗边,夜色中的未央宫寂静无声,但在这寂静之下,无数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汹涌。长安、北疆、东南海上,三条战线上的博弈都已到了关键时刻。任何一环的得失,都可能影响全局。
她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冷静。风暴来临前,往往最为平静。而这平静之下,隐藏着最终的胜负手。她必须稳住心神,看清局势,在恰当的时机,落下那颗决定性的棋子。
摇篮里的孩子发出细微的咿呀声。阿娇回头,脸上露出一丝柔和。为了怀中的这份宁静,为了这未央宫上空朗朗的青天,她必须赢下这场没有硝烟,却更加凶险的战争。
夜色,愈发深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