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幽冥殿·最后的道别(1/2)

掌心空空,唯有断线化作的飞灰残留在指纹缝隙间,随着宫殿外虚无中并不存在的风,悄然散尽。

钟浩然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十年幻境折磨,执念煎熬,都凝结在这一捧飞灰的消散中。心口那团燃烧了太久、几乎成为他生命本身的热火,此刻竟感觉不到炽痛,只剩一片温凉的余烬。

人死不能复生。

这个道理他岂会不懂?从刘雯倒在他怀里那一刻起,从他眼睁睁看着她胸口白衣被鲜血浸透却无力回天的那一刻起,从她最后那句“浩然……快走……”随着生命一起消散的那一刻起,他就该懂了。

可他偏不认。

入魔,修炼,偏要闯地府,偏要走这九死一生的问心路。

现在,路走完了。平安结化灰了。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——即便见到她,也带不回来了。

“但是……”钟浩然抬起头,望向眼前巍峨漆黑的宫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想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
最后一面。

说声对不起。说声谢谢你。说声……再见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中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冷与死寂,也带着问心路上残留的、属于人间的尘土与烟火。胸腔扩张又收缩,仿佛将这漫长旅途中的所有疲惫、挣扎、痛苦与明悟,都压缩进这一呼一吸之间。

然后,他抬手推向那两扇高达十丈、刻满古老纹路的漆黑巨门。

触手冰凉,沉重如山。

然而门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难以推动。几乎在他掌心触及门扉的瞬间,巨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——不是机械的转动,更像是某种活物的苏醒,某种意识的许可。

门内,是绝对的黑暗。

不是夜晚的天黑,不是洞穴的幽暗,而是连“暗”这个概念本身都要被吞噬的“无”。那黑暗浓稠得如有实质,仿佛一头蛰伏了万古岁月的凶兽张开的巨口,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
钟浩然站在门口,破烂的衣袍被门内涌出的、比地府其他地方更冰冷数倍的气息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眯起眼,试图看清殿内景象,却连自己伸出的五指都看不见。

但他没有犹豫。

一步踏入门内。

瞬间,身后巨门无声合拢,将他与来路彻底隔绝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包裹住他每一寸皮肤,压迫着感官,连体内运转的道魔归元之力都仿佛凝滞了几分。

这里,是连地府阴兵都不敢擅闯的禁地。

这里,有那条直指本心、拷问灵魂的问心路。

这里,有这样一座诡异的宫殿。

钟浩然调动全部灵觉,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——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本能,在道魔平衡的钢丝上走出的警惕。

然而灵觉探出,却如泥牛入海。

没有回响,没有反馈,没有边界。这片黑暗仿佛没有尽头,又或者他的灵觉在这里渺小得连激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路,我走完了。”钟浩然停下脚步,对着黑暗深处朗声道。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却很快被黑暗吸收,显得单薄而孤独。

他顿了顿,胸膛起伏,将最后那句话吼了出来:

“还有什么招,我接着便是!!!”

吼声在黑暗中炸开,带着积压的不甘、执拗,以及走完问心路后某种破釜沉舟的坦然。

余音袅袅,逐渐消散。

然后,一片死寂。

就在钟浩然怀疑这宫殿是否真的空无一物时——

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
威严、低沉、宏大,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。那声音中带着亘古的沧桑与无上的权柄,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山岳:

“进来吧。”

钟浩然一怔。

这声音……不是之前在刚入无间裂缝与他沟通的那个!更不是幻境中任何人的声音!

难道走错了?还是说……问心路之后,还有其他考验?

心念电转间,他反而平静下来。走到这一步,错与不错,又有何区别?前方无论是机缘还是绝境,他都只能往前走。

没有光源,没有方向,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感觉,一步一步向殿内走去。

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十步,也许百步,也许更远——在这片吞噬一切感知的黑暗里,空间与时间都失去了意义。

终于,他停下脚步,直觉告诉他,这里就是大殿的中心。

“娃儿。”

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带着浓重的、仿佛辣椒拌花椒般的方言口音,语气懒散,甚至有点……逗比?

钟浩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灵觉本能地再次外放,却依旧如石沉大海。

“收起你那点可笑的灵觉吧。”那声音带着笑意,像是看小孩挥舞木剑,“在这里的人真想对你动手,就是吹口气的事。”

钟浩然沉默片刻,缓缓收敛灵觉。对方说得对,在这等存在面前,警惕与否,其实并无区别。

但他并未低头。

“前辈说的是。”钟浩然站直身体,目光试图穿透黑暗看向声音来源,“但我既然走到这里,也该让我看看您是谁吧?”

“呃……”那声音一滞,随即传来几声尴尬的咳嗽,“咳咳,那个……刚看得入迷,忘记开灯了哈。”

钟浩然:“……”

紧接着,那声音清了清嗓子,陡然拔高,用一种故作庄严、实则滑稽的语调朗声道:

“神说,要有光——!!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嗡!

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炸开!

不是从某个方向照射过来,而是整个宫殿内部同时亮起!那光并不刺眼,温润如月华,却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
钟浩然下意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宫殿的全貌。

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巨大无边,反而异常简洁。四壁与穹顶皆是纯黑石材,刻满与门外相似的古老纹路,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,仿佛活物。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玉石,光滑如镜,倒映着上方温润白光。

大殿空荡,没有任何摆设。

除了……正前方。

那里歪歪扭扭地摆着两张太师椅——真的是“歪歪扭扭”,一张椅腿短了一截,用几块破砖垫着;另一张靠背裂了条缝,用某种黑乎乎的胶状物勉强粘合。

而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,让钟浩然的大脑短暂宕机。

左边那张垫砖的椅子上,瘫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披头散发,胡子拉碴,穿着一件皱巴巴、沾满油渍的暗红色袍子——那袍子材质看似不凡,绣着隐约的幽冥纹路,但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还崩了一颗扣子。他翘着二郎腿,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趾的拖鞋,右手抓着一大把瓜子,正嗑得飞快,“咔吧咔吧”声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。脚边,瓜子壳堆成了小山,还滚着几个空酒坛子,坛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,依稀可见“酆都特酿”字样。

右边那张粘了胶的椅子上,则坐着截然不同的另一人。玄黑冕服,头戴冠旒,腰佩玉带,坐姿端正如松,面容严肃如石刻。他双手平放膝上,目光沉稳,与旁边那位的散漫邋遢形成惨烈对比。

此刻,那冕服中年人正微微侧头,对红袍邋遢男低声道:“帝君,注意形象。”

红袍男——吐掉嘴里的瓜子壳,撇撇嘴:“老泰,你天天这样绷着脸,不累啊?又没得外人,放松哈儿嘛!”说着,他把手里的瓜子往前递了递,“整点儿?”

泰山府君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,目光转向殿中的钟浩然,微微颔首。

钟浩然站在大殿中央,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:

玩cosy呢???

但下一秒,他猛地一个激灵。

帝君?老泰?

在地府,能够被称为“帝君”的,有且只有一位——

执掌酆都,统御万鬼,幽冥至高,酆都大帝!

而“老泰”……能被酆都大帝这般称呼,又身着帝王冕服、气度威严如狱的……

泰山府君!执掌生死轮回,司命之权柄!

钟浩然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。

这样一想,刚刚那句“神说要有光”好像……也没什么毛病?

他虽然平常行事不靠谱,打架时也经常不按常理出牌,苏念没少骂他“钟浩然你能不能正经点”,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、需要冷静分析的时候,他的头脑反而会异常清醒。

此刻,他飞速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:

地府深处、无间裂缝、问心路、幽冥殿。

能在这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、让泰山府君陪同的邋遢中年男人。

那深不可测、连灵觉都完全无效的黑暗。

以及……对方显然早就通过某种方式“看着”他走完问心路全过程。

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,指向唯一的答案。

钟浩然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上前三步,对着两位幽冥主宰,躬身一礼。

“晚辈钟浩然,见过酆都大帝,泰山府君。”

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。

酆都大帝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钟浩然:“哟,反应挺快嘛!不愧是走到这里嘞人。”他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,拖鞋差点甩出去,又被他用脚趾勾了回来,“不过你这娃儿也是胆子大,肉身硬闯地府,还跑到无间裂缝里头来,千百年都没得见过你这么虎的咯!”

钟浩然直起身,平静道:“晚辈心有执念,不得不来。”

“执念……”酆都大帝咂咂嘴,又嗑了颗瓜子,“执念好,执念妙,没得执念啷个修得成道魔归元嘛!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忽然深邃了几分,“你这执念,走到头咯。”

钟浩然沉默。

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。平安结化灰的那一刻,他就明白了。

“但是,”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酆都大帝——哪怕对方是幽冥至高,此刻他的眼中也没有畏惧,只有悲伤沉淀后近乎死寂的平静,“我还是想见她一面。最后一面。”

酆都大帝与泰山府君对视一眼。

泰山府君缓缓开口,声音威严依旧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叹:“问心三关,拷问本愿、本真、本心。你能走过,便证明你之道心已坚,执念已明。按约定,自当允你一见。”

约定。

钟浩然想起在地府外围,那个神秘声音给出的条件:走过问心路,可见刘雯之魂。

原来,那个声音……就是酆都大帝?或者是他麾下的某位存在?

酆都大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又很自然地抬手,用小指抠了抠鼻孔。

钟浩然眼角抽了抽。

泰山府君再次轻咳:“帝君……”

“晓得了晓得了!”酆都大帝不耐烦地摆摆手,把抠完鼻孔的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——那袍子看起来更脏了。

然后,他看向钟浩然,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。

“你娃儿确实走到这里咯。”他说道,声音里难得有了些正经,“千百年来,能肉身入地府、强闯无间裂缝、走完问心三关的,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你算一个。”

顿了顿,他接着说:“而且,你是里头少数几个……走到最后,手里头还剩下点‘人味儿’的。”

钟浩然不解。

酆都大帝指了指他的心口:“道魔归元,说起来牛逼,其实危险得很。道与魔,就像水火,强行融在一起,要么炸得魂飞魄散,要么……就变成个莫得感情、只晓得追求力量的怪物。你之前在幻境里头,差点就走偏咯。”

钟浩然想起善恶劫最后,自己举起匕首时,脑海中那几乎将他撕裂的道魔之争。

“但是你没捅下去。”酆都大帝歪着脑袋,“平安结一断,你好像突然就醒豁了——晓得那女娃娃救不回来,晓得仇恨解决不了问题,晓得……该放手咯。”

他叹了口气,不知是为钟浩然,还是为千百年来那些没能“醒豁”的人。

“所以,”酆都大帝坐直了些——虽然依旧歪歪扭扭,“答应你的事,我会做到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抬起右手。

那只刚刚抠过鼻孔、沾着瓜子屑的手,对着身前的虚空,随意一抓。

没有光芒万丈,没有符文流转,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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