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新墙(2/2)
陈小乐也不逼他。他站起身,对熊猛说:“给他治伤,箭拔了,用咱们最好的金疮药,伤好了,送他回室韦。”
熊猛一愣:“先生?这……”
“顺便给兀术可汗带句话。”陈小乐看着那年轻人,“就说,朔州陈小乐问他要不要做笔买卖。他要战马,我们要铁。草原那么大,不一定非要流血才能拿到东西。”
年轻人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惊疑,像听不懂这话。
陈小乐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营房。
外面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等眼睛适应了光亮,才对跟上来的熊猛道:“派两队人,一队去黑山部,告诉勃帖大汗,朔州的援兵随时可以动。另一队往东,摸清室韦主力到底到了哪儿,到底有多少人。”
“先生真要和室韦做买卖?”熊猛还是没明白。
“买卖做不做成,得看他们怎么选。”陈小乐淡淡道,“但话得先说出去。万一他们里头有聪明人,不想替兀术卖命呢?万一有人觉得,用铁换马比用命换草场划算呢?”
他顿了顿:“就算没人听,这话传开了,室韦军心也会乱。打仗,打的不只是刀枪。”
熊猛似懂非懂,但还是重重点头:“俺明白了!”
正说着,亲卫队长从街角跑来,手里举着一封信,跑得满头大汗:“大人!江南急报!刚到的信鸽!”
是苏小小的信。用的是密语,吴尘当场译出来,写在纸上。内容不长:
“淮河对峙三月,七皇子粮草渐乏。周家断其漕运,江南士族观望者众。殿下已遣密使北上,恐不日将至朔州。另,金陵城暗传流言,谓‘北疆有异人,手握雷霆,可定乾坤’。”
陈小乐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纸很薄,带着江南特有的竹纸香气,混着墨味。
“先生,七皇子这是……”吴尘小心问。
“缺粮,缺人,缺底气。”陈小乐笑了,笑得有点讽刺,“所以想起咱们来了。‘手握雷霆’?这话传得倒是快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陈小乐说,“等他的人来了,听听他开什么价,也听听他,到底是想当皇帝,还是想当明君。”
他走下营房前的台阶,往判官衙署走。街上人来人往,见他过来,纷纷让路,有的躬身行礼,有的只是点头,眼神里透着熟稔的敬意。卖炊饼的老汉非要塞给他两个刚出锅的饼,烫得他差点没拿住。
三年了,这些人从畏惧他到信他,再到如今,像对待自家子侄一样待他。
路不长,走了一盏茶功夫。刚进衙署大门,赵顺就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,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大人,海商联盟的使者到了,说是……有笔大买卖想谈,等您半天了。”
“又是海商。”陈小乐挑眉,“带进来吧。”
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穿着绸衫,料子是苏绣,但剪裁不合身,袖口长了一截。说话带着闽地口音,舌头卷,有些字咬不清。见面就深深一揖,客套话一句不多,直接切入正题:
“陈大人,咱们长话短说。联盟在南洋的船队,最近老遭海盗劫。不是寻常海盗,是坐大船、带重炮的海盗,炮打得比咱们的碗口铳远得多。联盟想跟朔州买一批‘守城铳’,装在商船上,以炮对炮。”
“守城铳太重,上船不稳。”陈小乐摇头,“船一晃,炮就歪,打不准。”
“那……大人能不能造一种轻些的、适合船用的炮?”使者眼睛发亮,身子往前倾,“价钱好说!只要炮好,联盟愿意出双倍……不,三倍市价!”
陈小乐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就是那条新长的街市,晌午了,人更多了。驼队卸完货,骆驼跪在路边反刍。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子溅出来。蒙学堂下了课,孩子们涌出来,追跑打闹,笑声脆生生的。
三年了,朔州从一片废墟,到现在有了城墙,有了工坊,有了学堂,有了敢跟室韦硬碰硬的底气。
但还不够。
海上来的炮舰,草原上的铁骑,江南的乱局……这些影子,一直都在,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,看着美,碰一下,才知道是冷的。
“炮可以造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使者,“但我要的不只是钱。”
使者愣住了:“大人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们的海图,所有的海图。”陈小乐一字一句,“我要你们船上有经验的老水手,十个。我要你们在南洋各港的眼线,情报共享。我还要你们下次出海时,带上朔州派的人——不是监工,是学船的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条件。
“这事……我得回去跟各位东家商量。”最后他挤出这么一句。
“去吧。”陈小乐摆摆手,“商量好了,再来找我。记住,我要的不是一条船、一门炮的买卖。我要的,是朔州的船将来也能下海,朔州的人将来也能看遍四海。”
使者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行一礼,退了出去。
堂上又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地上,拉出长长的光斑。
陈小乐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木头是老榆木,硬,敲上去咚咚的,闷响。
北边,室韦的刀已经亮出来了。
南边,七皇子的使者正在路上。
海上,佛郎机的炮舰越来越近。
而朔州,刚刚造出第一台能抽水的蒸汽机,刚刚筑成第一道真正的水泥城墙,刚刚有条像样的街市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,在图书馆翻旧书时,看过的一句话。那书纸都黄了,边角卷着,那句话用红笔划了出来:
“这是最坏的时代,也是最好的时代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。现在好像懂了。
窗外的日头正高,照得满室亮堂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
陈小乐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铺着本地的粗纸,边缘毛毛糙糙的,但厚实,经得住墨。
他研墨,提笔,笔尖蘸饱了墨。
落下第一行字:
《新历三年五月初七,朔州军政纪要》
字迹沉稳,一笔一画。
然后另起一行:
“一、蒸汽抽水机成,拟送西山矿试用。”
“二、室韦探马犯边,已扣一人,传话欲市铁马。”
“三、七皇子遣使将至,海商求炮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
墨干得很快。
路还长。但这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
墙筑起来了,街长出来了,机器造出来了。
剩下的,就是守住这些,再让它们长得更大,更壮。
直到有一天,这墙,这街,这机器,能护住每一个信它的人。
陈小乐推开房门,走出去。
外面,春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