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朔州与新学(2/2)

铜矿。陈小乐心头一动。

“你这些想法,”柳轻尘忍不住问,“跟你们大汗说过吗?”

巴图摇头:“大汗……只听老人的话。老人说,打仗靠刀,靠马,靠勇气。炮……是邪物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神黯淡了一下。

陈小乐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来朔州?”

巴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阿爷……去年死了。死在室韦人刀下。他不是战士,是放羊的。室韦人来了,他跑不快,就……死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:“我不想这样死,也不想我阿妈,我妹妹这样死。我听说朔州有炮,能打很远,能保护人。我就想……学。”

堂上一时安静。窗外又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,无忧无虑的。

“你留下吧。”陈小乐开口,“考试的成绩不重要,从明天起,你去军营找熊猛,跟他学带兵。再去匠作营找石头,看他怎么做炮。把你刚才说的那些,慢慢想,慢慢试。”

巴图愣住了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,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: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
“起来。”陈小乐让他起来,“记住,在朔州,不兴跪,有话站着说。”

巴图站起来,脸上还挂着泪,却咧开嘴笑了,笑得憨憨的。

等他出去,柳轻尘轻声道:“大人,此人可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小乐望着窗外,“草原上不只一个巴图,还有很多人,不想再拿命去换草场,换牛羊。”

他转身看向柳轻尘:“你回来得正好,考试的卷子,你和吴尘一起阅。挑出能用的人,不拘出身,不拘学问深浅,只要踏实,肯干,有想法。考中的,送去蒙学堂深造,优秀者结业后可推荐到匠作营、账房、文书处做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陈小乐拿起柳轻尘带回的那摞书稿,“把这些整理出来,刻印成册。不要只给官府看,也给蒙学堂的学子看,给匠作营的工匠看,给军营的士卒看。让他们知道,南边在发生什么,天下在发生什么。”

柳轻尘郑重应下。

傍晚时分,陈小乐独自出了衙署,往蒙学堂走。

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,石板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草。街边店铺已经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窗隙透出来,拉长了行人的影子。

蒙学堂还亮着灯,吴尘和几个老先生在阅卷,一张张翻着,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。院子里,几个考完的学子还没走,聚在廊下说话。看见陈小乐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
“坐,都坐。”陈小乐摆手,“聊什么呢?”

一个瘦高的青年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大人,我们在说……今天策论那道题。”

题是陈小乐出的:“若你为朔州吏员,当如何安民强兵?”

“说说看。”陈小乐靠廊柱站着。

几个人互相看看,还是那瘦高青年先开口:“学生觉得,当务之急是兴水利,垦荒田。朔州地广人稀,若有足够粮食,便能养更多民,更多兵。”

另一个稍胖的接话:“还要开商路,北通草原,西联西域,南接中原。货通有无,财自来。”

“工匠也要重赏。”第三个说,“今日考试,竟无工匠来考。学生以为,当设‘匠科’,专考格物制造,优异者授……呃,推荐为工坊管事。”

他们说着,陈小乐听着。等都说完了,他才问:“那你们觉得,朔州现在最缺什么?”

几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那瘦高青年小心道:“缺……缺时间?”

陈小乐笑了:“对,缺时间。也缺人,缺钱,缺粮,什么都缺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最缺的,是敢想敢干的人。是像你们这样,考完了试不回家睡觉,还在这儿琢磨‘若我为吏’的人。”

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“卷子好好阅。”陈小乐对屋里的吴尘喊了一声,又转向这几个学子,“你们也回去歇着吧。明天张榜,考中的自然好,没中……也别灰心。朔州的路长着呢,有的是机会。”

他转身离开,走出院门时,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:

“大人真是这么想的?”

“废话,不然跟你说这些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了。

夜色已深,天上一弯新月,细细的,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道印子。

陈小乐慢慢往回走,街上安静了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一声,一声,稳稳的。

蒙学堂招生办了,新学开了,从草原来的巴图留下了,从江南来的士子也要到了。

种子一颗颗撒下去,不知道能发几颗芽。

但总得撒。

他抬头看了看那弯新月。

明天,该放晴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