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俭邀功(1/2)

入冬的风,已带着刺骨的寒意。紫禁城的檐角挂着尚未融化的冰棱,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御花园里的湖水早已结冰,只在岸边还残着几丛枯败的芦苇,在风中瑟瑟作响。

太后的寿辰,就在这样一个寒意渐深的时节,悄然而至。

慈宁宫内外,却与这冷清的季节不同,早已忙碌得热火朝天。

宫人们进进出出,搬着一坛坛的香、一卷卷的寿字、一幅幅的字画,还有从各宫送来的寿礼。红绸在廊下盘绕,彩缎在梁间悬挂,连那几株早已落尽叶子的古松上,都被系上了红绸,远远望去,仿佛一片喜庆的红云。

翊坤宫内,却显得安静许多。

窗纸新糊过,屋内燃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。如懿披着一件月白绣兰草的对襟外衫,坐在榻前,手中拿着一枚刚绣好的寿字香囊,细细端详。

香囊上,金线绣成的“寿”字端正大气,周围环绕着一圈淡青色的兰草纹,既不显俗气,又不失雅致。

“娘娘,这香囊绣得真好。”容佩站在一旁,忍不住赞道,“太后娘娘见了,定会喜欢。”

如懿淡淡一笑:“她喜不喜欢,倒在其次。”

她将香囊放在一旁,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眼底却并不轻松。

太后寿宴,对旁人来说,是一个讨好太后、讨个好彩头的机会;对她来说,却是一个不得不抓住的时机。

永琪被禁足景阳宫,名声受损;永珹势头正盛,朝堂后宫皆有人支持;金玉妍又刚刚通过“削减宫人”“永珹赔罪”两招,暂时化解了弘历的猜忌,在皇上心中的分量,更重了几分。

她若再不出手,只在翊坤宫中“安稳度日”,用不了多久,她和永琪,就会被彻底边缘化。

“娘娘,”容佩见她神色不宁,忍不住低声道,“养心殿那边,已经传话过来,让娘娘明日早些过去,陪太后娘娘说话。”

如懿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茶盏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抬眸看向容佩,目光缓缓变得坚定:“容佩,你说,太后寿宴,是宫中大事,还是小事?”

容佩一愣,随即道:“自然是大事。太后娘娘的寿辰,后宫上下都要准备,连朝堂上的大臣,也要上表恭贺。”

“既然是大事,”如懿缓缓道,“就不该只是热闹热闹,图个面子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细缝,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。

“皇上近来,为国库吃紧之事烦心。”如懿声音不高,却句句清晰,“江南水灾,赈银一笔接一笔地拨下去,户部那边的账册,怕是已经薄得快揭不开了。”

容佩心中一动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借着太后寿宴,替皇上分忧?”

“分忧,也要分怎么分。”如懿收回目光,重新关上窗,“若只是一味铺张,劳民伤财,只会让皇上更烦。可若是借着寿宴,做几件既合太后心意,又能让皇上觉得‘合情合理’的事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:“比如——晋封。”

容佩怔了怔:“晋封?”

“太后寿宴,本就是普天同庆的日子。”如懿缓缓道,“皇上若在这一日,晋封几位嫔妃,既显得后宫和睦,又能让太后觉得自己有面子。更重要的是,那些被晋封的人,会记得是谁在皇上面前提的头。”

容佩这才明白过来:“娘娘是想……借着提议晋封,拉拢人心?”

“拉拢人心,只是其一。”如懿淡淡道,“其二,是让皇上看到,我并非只知儿女情长、不懂大局之人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金玉妍可以在皇上面前谈节俭、谈削减用度,我也可以在他面前谈‘后宫和睦’、谈‘太后欢心’。”

容佩想了想,又有些担忧:“可皇上近来本就烦国库之事,若娘娘再提晋封,会不会让皇上觉得……”

“觉得我只知享乐,不顾国库?”如懿替她说完。

容佩点头:“是。”

如懿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:“你放心,这话,我不会说得那么直白。”

她抬手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我会说——太后寿宴,是宫中大事,理应热闹些。晋封各宫嫔妃,是为了让后宫和睦,让太后开心。至于花费,我只会提一句‘量力而行’,剩下的,让皇上自己去想。”

容佩这才稍稍放心:“娘娘考虑周全。”

……

次日一早,养心殿内。

弘历坐在御案后,手中拿着一本户部奏折,眉心紧蹙。奏折上密密麻麻写着江南赈灾的开销,一笔笔银子出去,回来的却是一串串“未完”“待续”的字样。

“皇上,”李玉轻声道,“翊坤宫娴妃娘娘在外求见。”

弘历“嗯”了一声,将奏折合上:“宣。”

如懿款款而入,一身淡粉色宫装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素雅端庄。她上前行礼: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弘历抬眸,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平。

如懿起身,垂眸站在一旁,并不急着开口。

养心殿内一时静了下来,只听得窗外风吹檐角风铃的叮当声。

弘历看了她一会儿,才淡淡道:“太后寿辰将近,你今日来,是为寿宴之事?”

如懿心中微松——皇上既然主动提起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
她屈膝,行了一礼:“皇上英明。臣妾今日来,确是为太后寿宴之事。”

弘历“哦”了一声:“说。”

如懿抬眸,目光温和而恭顺:“太后娘娘为大清操劳半生,如今年纪大了,难得有这么一个热闹的日子。臣妾想着,太后寿宴是宫中大事,理应热闹些,让太后娘娘开心。”

弘历不置可否:“你具体有什么打算?”

如懿微微一笑:“臣妾斗胆,有一个想法。”

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这些年,后宫嫔妃各守一宫,虽无大错,却也难免有些冷清。太后娘娘常说,希望后宫和睦,姐妹情深。臣妾想着,不如趁着太后寿宴,皇上择几位表现尚可的嫔妃,晋一晋位分。一来,可显皇上仁德;二来,也能让太后娘娘看着高兴。”

她说到这里,特意压低声音:“当然,一切都要以国库为重。晋封仪式,点到为止,不必太过铺张。”

弘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他不得不承认,如懿的话说得极有分寸——既没有直接提“花钱”,又把“晋封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;既讨好了太后,又给他留了余地。
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弘历淡淡道。

如懿垂眸:“臣妾只是想着,太后娘娘这些年为皇上、为大清操心,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日子。若能让她看着后宫和睦,儿孙绕膝,心里也能宽慰些。”

弘历沉默片刻,想起太后这些年对他的种种扶持,心中不由得软了几分。

“太后年纪大了,”他缓缓道,“是该让她高兴高兴。”

他看了如懿一眼,语气微微缓和:“你说的,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
如懿心中一喜,面上却依旧恭敬:“皇上圣明。”

弘历沉吟片刻,道:“晋封之事,朕会考虑。寿宴如何操办,你也和内务府议一议,只是——”

他目光一沉:“如今国库吃紧,凡事以节俭为主,不可太过铺张。”

如懿心中一凛,连忙叩首:“臣妾谨记皇上教诲。”

……

从养心殿出来时,如懿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
“娘娘,皇上答应了?”容佩迎上前,压低声音问。

“答应‘考虑’。”如懿淡淡道,“这就够了。”

她知道,以弘历的性子,只要不触他逆鳞,这种“顺水人情”的事,他多半不会拒绝。更何况,晋封的是后宫嫔妃,花不了太多银子,却能换来太后的高兴和后宫的“和睦”,这笔账,他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
“娘娘英明。”容佩由衷道。

如懿却只是淡淡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
她知道,这一步,只是试探。真正的较量,还在寿宴当日。

……

启祥宫内。

金玉妍听完素云的禀报,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,茶盖与杯身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娴妃在皇上面前提了晋封?”她挑眉。

“是。”素云点头,“听说,娴妃娘娘说,太后寿宴是宫中大事,理应热闹些,还说要择几位嫔妃晋一晋位分,让太后娘娘高兴。”

金玉妍冷笑了一声:“她倒是会抓机会。”

素云犹豫道:“娘娘,那我们要不要也……”

“也在皇上面前说几句?”金玉妍接口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“说什么?说我们也支持晋封?”

她轻轻摇头:“她想借晋封拉拢人心,就让她去。”

素云有些不解:“可若是皇上真的晋封了几位嫔妃,她们自然会感激娴妃娘娘……”

“感激?”金玉妍轻笑,“在这宫里,‘感激’能值几个钱?”

她放下茶盏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被寒风压弯了腰的菊花,目光深沉。

“你以为,皇上最在意的,是太后高兴,还是国库吃紧?”金玉妍问。

素云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:“自然是国库。”

“正是。”金玉妍点头,“如懿只看到了‘热闹’和‘拉拢人心’,却忘了,如今的大清,经不起太多铺张。”

她唇角微勾:“江南水灾,赈银一笔接一笔,户部那边早就捉襟见肘。太后寿宴若再大操大办,朝堂上那些老臣,第一个就会站出来反对。”

素云心中一凛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她要做‘好人’,就让她去做。”金玉妍淡淡道,“我来做那个‘顾全大局’的人。”

素云这才明白——娘娘是打算在寿宴当日,当众“讲节俭”,把“只知享乐”的帽子,稳稳扣在娴妃头上。

“可是娘娘,”素云有些担心,“太后娘娘那边……会不会觉得您扫兴?”

“太后是皇上的额娘,更是大清的太后。”金玉妍缓缓道,“她最清楚,大清的江山,比一场寿宴重要得多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自信:“再说,皇上若觉得我做得对,太后也不会真的怪我。”

素云心中佩服:“娘娘高见。”

金玉妍目光一沉:“去,把这几年宫中寿宴的账册给我拿来。”

“是。”素云连忙应声而去。

不多时,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抬了上来,堆在桌上,几乎遮住了金玉妍的半个身子。

金玉妍挽起袖子,一本一本翻开,看得极认真。她的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,偶尔停住,眼神变得愈发锐利。

“去年太后寿宴,御膳房用银三千两?”她冷笑,“不过一顿饭,就吃了这么多。”

“还有这些寿礼——”她翻到另一页,“各宫送来的金如意、玉屏风、珊瑚树……看着倒是好看,可除了占地方,有什么用?”

素云站在一旁,看得心惊——娘娘这是要在寿宴当日,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,把这些账一条条翻出来。

“娘娘,”素云忍不住道,“这样会不会……得罪太多人?”

“我又不是说他们贪污。”金玉妍淡淡道,“我只是说——浪费。”

她合上账册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:“浪费,是谁都不愿担的罪名。可只要我说得有理有据,皇上只会觉得我顾全大局。至于那些被点名的人,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”

素云心中一寒,却也不得不承认——娘娘这一步,确实够狠,也够准。

……

转眼,便是太后寿辰。

这一日,天色尚早,紫禁城便已一片灯火通明。慈宁宫内外张灯结彩,红绸挂满了屋檐,宫门口摆着一对巨大的寿字灯笼,灯笼上的“寿”字在风中轻轻晃动,仿佛活了一般。

各宫嫔妃早早便到了慈宁宫,按位分高低依次排好。远远望去,一片锦绣衣裳,鬓影钗光,说不出的热闹繁华。

太后穿着一身绛紫色绣团寿纹的礼服,端坐在主位上,精神看着还不错,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往年又深了些。她身旁,坐着的是皇帝弘历,一身明黄龙袍,显得格外威严。

寿宴尚未正式开始,殿内已响起悠扬的乐曲。宫女们端着托盘,鱼贯而入,上面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和寿桃、寿面等寓意吉祥的食物。

“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
随着一声高呼,众嫔妃齐齐行礼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
太后脸上露出笑容,抬手:“都起来吧。”

众人起身,各自归位。

如懿坐在一侧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——

她看到,金玉妍一身正红色宫装,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整个人明艳照人,却并不显得张扬。她安静地坐在那里,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只是众多嫔妃中普通的一员。

可如懿知道,这个人,绝不会甘心只做“普通一员”。

“今日是哀家的寿辰,”太后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笑眯眯地道,“你们都有心了。”
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:“能为太后娘娘祝寿,是臣妾们的福气。”

弘历也笑着道:“母后,今日是您的好日子,儿子已经让人备下了几出戏,待会儿您看看,解解闷。”

太后笑着点头:“你有这份心就好。”

就在这时,金玉妍忽然站起身来,躬身行礼:“太后娘娘,皇上,臣妾有一事,斗胆禀报。”

殿内的目光,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。

如懿心中一紧——她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来了。

太后微微一愣:“哦?嘉贵妃有什么话,尽管说。”

金玉妍垂眸,声音恭敬却清晰:“太后娘娘寿宴,本是宫中大事,理应热闹。只是臣妾近日翻看内务府账册,心中却有几分不安。”

弘历的目光微微一动:“账册?”

金玉妍转头,对素云使了个眼色。素云立刻上前,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捧了上来。

金玉妍双手接过,郑重地举过头顶:“皇上,太后娘娘,这是近三年宫中寿宴及各大节庆的用度账册。臣妾斗胆,昨夜看了一夜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
殿内一片哗然。

谁也没想到,嘉贵妃竟然会在太后寿宴这样的场合,当众提起“账册”二字。

如懿的指尖,在袖中轻轻收紧——她几乎可以猜到,金玉妍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
弘历看着那本账册,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说。”

金玉妍双膝一软,竟当着众人的面,跪了下去:“皇上,太后娘娘,臣妾知道,在这样的日子里谈这些,似乎有些扫兴。可臣妾身为大清的贵妃,看着这些数字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

她将账册高举过头顶:“去年江南水灾,今年又要赈灾,国库耗了不少银钱。太后寿宴虽要热闹,但臣妾斗胆以为,该节俭些,不宜铺张浪费。”

太后微微一怔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
弘历沉默片刻,道:“你说说,哪里浪费了?”

金玉妍深吸一口气,翻开账册,声音不急不缓:“比如,各宫送来的寿礼。”

她抬眼,目光扫过殿内:“臣妾翻看账册,发现去年太后寿宴,各宫送来的寿礼中,有金如意八对,玉屏风六座,珊瑚树四株,还有各种金银器皿不计其数。这些东西,看着固然贵重,可太后娘娘平日里用得上的,又有几件?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诚恳:“太后娘娘常教导我们,‘心意到了就好’。臣妾斗胆以为,与其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,不如省下些银子,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
殿内不少嫔妃的脸色,已经有些难看。

她们今日带来的寿礼,多半也是精心准备的金银玉器,谁都想借这个机会在太后面前博个好印象。如今被金玉妍这么一说,倒像是她们一个个都“只知享乐、不顾国库”似的。

可金玉妍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,只是泛泛而谈,让人想反驳,却又不知从何驳起。

“再比如,”金玉妍继续道,“宴席上的菜品。”

她翻到另一页:“去年太后寿宴,御膳房一共准备了一百零八道菜品,每桌三十六道。可太后娘娘年事已高,吃不了多少;皇上和臣妾们,也不过浅尝几口。剩下的,大多都浪费了。”

她抬眸,目光坚定:“臣妾斗胆以为,太后寿宴,贵在心意,不在排场。菜品只要精致可口,能够表达孝心,便足够了。何必一定要一百零八道?三十道、二十道,又有何不可?”

弘历听到这里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
他最烦的,就是这些“虚头巴脑”的排场。江南赈灾的银子一笔接一笔地拨出去,户部尚书几乎天天在他面前哭穷,他心里怎么会不烦?

“你继续说。”弘历的语气,已经带上了几分赞许。

金玉妍心中一喜,却仍旧恭敬:“还有,各宫为了寿宴,新做的衣裳、首饰,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太后娘娘常说,‘衣贵整洁,不在华丽’。臣妾斗胆以为,只要衣裳整洁得体,便不辱太后寿宴的体面。”

她说到这里,重重叩头:“皇上,太后娘娘,臣妾今日斗胆直言,并非有意扫兴,只是看着国库空虚,心中实在难安。臣妾以为,太后娘娘若知道,自己的寿宴省下的每一两银子,都能拿去救济灾民,一定会比收到再多的金如意、玉屏风还要高兴。”
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连“太后会更高兴”都替她说了出来。

太后原本略带不悦的神色,在听到“救济灾民”四个字时,微微一动。她沉吟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说的,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
弘历终于点头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:“嘉贵妃说得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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