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俭邀功(2/2)

他抬眼,目光扫过殿内:“如今国库吃紧,朕本就不赞成大操大办。太后寿宴,重在孝心,不在排场。嘉贵妃能在这样的日子里,顾全大局,深明大义,朕心甚慰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。

谁都听得出来,皇上这是在当众表扬嘉贵妃。

不少嫔妃心中暗暗叫苦——她们精心准备的寿礼、衣裳,如今倒像是成了“浪费”的罪证。可皇上话已出口,她们又怎敢反驳?

如懿只觉得一股闷气,从胸口缓缓升起。

她当然知道金玉妍说的有几分道理,可金玉妍选择在这样的场合、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,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——

她刚刚在皇上面前提过“寿宴要热闹些”“晋封嫔妃”,如今金玉妍却在寿宴上当众大谈“节俭”“国库空虚”,这一对比,她立刻就成了“只知享乐、不顾大局”的那一个。

“娴妃。”弘历忽然转头,看向她,“你刚才说,寿宴要热闹些,让太后高兴,朕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淡淡:“以后再提这些事,要先想想国库。”

如懿心口一紧,脸色微微一白。

她知道,自己这一下,算是在皇上心里,落下了一个“只知享乐”的印象。

“臣妾……谨遵皇上教诲。”她强自镇定,起身行礼,声音却微微发紧。

金玉妍垂着头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
——第一回合,她赢了。

她不仅在皇上面前博得了“顾全大局”的名声,还顺手把如懿推到了“只知享乐”的对立面。

“好了。”弘历见气氛有些压抑,便放缓了语气,“嘉贵妃的话,你们都记住了。从今年起,宫中各大节庆,都要以节俭为主。太后寿宴,朕会让内务府重新核减用度。”

他看向太后,笑道:“母后,您不会怪儿子扫兴吧?”

太后摇了摇头,叹道:“你能这样想,哀家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嘉贵妃,你今日的话,哀家记住了。”

金玉妍连忙叩头:“太后娘娘恕罪,臣妾只是说出心里的实话。”

“实话,才最难听。”太后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你敢说,哀家就敢听。”

……

寿宴在这样一场“节俭风波”中继续进行。

只是,原本热闹喜庆的气氛,已经被冲淡了不少。御膳房撤下了几道最为铺张的大菜,寿礼也不再一一展示,只象征性地挑了几件送到太后面前过目。

席间,太后偶尔会说几句话,弘历也陪她笑笑,可谁都看得出,太后的兴致,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高了。

如懿坐在席间,几乎没怎么动筷子。

她能感觉到,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不时落在她身上——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冷眼旁观。

“娘娘……”容佩坐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如懿淡淡一笑:“我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?”

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袖上的绣纹,眼底却一片冰冷。

金玉妍这一手,又准又狠。

她没有直接在皇上面前说“娴妃只知享乐”,却用自己的“节俭”和“顾全大局”,把这个印象牢牢地刻在了皇上心里。

“娘娘,”容佩咬牙,“嘉贵妃也太……”

“太聪明了。”如懿替她说完。

她侧头,看了金玉妍一眼——

此刻,金玉妍正端着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仿佛刚才那个当众跪奏、言辞犀利的人,不是她。

“她比我会揣摩皇上的心思。”如懿在心中冷冷道,“也比我,更敢赌。”

她知道,若换成自己,即便想到了“节俭邀功”这一招,也未必敢在太后寿宴这样的场合,当众翻账册——那太容易得罪人了。

可金玉妍敢。

因为她算准了,皇上此刻最在意的,就是国库。

“娘娘,”容佩低声道,“那晋封的事……”

如懿垂下眼,遮住眸中的一丝黯然:“晋封,皇上自然还会晋封。”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只是,那些被晋封的人,以后在皇上面前,提起今日之事,想到的,不会是我。”

容佩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

皇上会记得,是嘉贵妃在太后寿宴上“顾全大局”;

太后会记得,是嘉贵妃“敢说真话”;

而后宫众人,也会记得,是嘉贵妃在这样一个日子里,替她们“挡了一刀”——至少,在皇上心里,“节俭”的是她们,而不是那个“只知享乐”的娴妃。

“娘娘……”容佩心中一阵酸楚。

“没关系。”如懿缓缓道,“我本就不擅长抢这种风头。”
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她要这个名声,就给她。”

“可……”容佩还想说什么。

“可真正的较量,不在这一场寿宴。”如懿轻声道,“也不在这几句‘节俭’的话。”

她抬眸,目光再次落在金玉妍身上,眼底深处,燃起了一丝不甘与倔强。

“总有一天,”如懿在心中道,“我会让皇上看到,谁才是真正为他、为大清着想的人。”

……

寿宴结束后,各宫嫔妃陆续散去。

慈宁宫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,只剩下太后身边的几盏宫灯,还亮着温暖的光。

太后靠在软榻上,闭目养神。片刻后,她缓缓睁开眼,对身边的嬷嬷道: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
那嬷嬷跟随太后多年,最是了解她的心思,闻言想了想,道:“回太后娘娘,嘉贵妃娘娘今日的话,确实有些扫兴。可若论起道理来,她说得也没错。”
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:“她是没错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,有时候,人太聪明,也不见得是好事。”

嬷嬷微微一怔:“太后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哀家年轻的时候,也见过不少聪明的女人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她们会说话,会做事,会揣摩皇上的心思,也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爬。”

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可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”

嬷嬷不敢接话,只能垂首听着。

“嘉贵妃是个有福气的。”太后继续道,“有儿子,有宠爱,还有头脑。只是——”

她的目光微微一沉:“哀家不希望,她变成第二个乌拉那拉氏。”

嬷嬷心中一震——乌拉那拉氏,指的是当年的皇后,也是如今娴妃如懿的姑母。那位皇后,便是因为太过强势,干预朝政,最终被皇上厌弃。

“太后娘娘放心。”嬷嬷小心翼翼地道,“嘉贵妃娘娘如今看起来,还算收敛。”

“收敛?”太后笑了笑,“今日这一出,算收敛吗?”

嬷嬷一时语塞。

太后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只是缓缓闭上眼:“让哀家静静。”

……

启祥宫内,灯火通明。

金玉妍回到宫中,换下了一身礼服,只穿着一件月白绣兰草的便服,整个人显得轻松了许多。

素云奉上一杯热茶:“娘娘,今日辛苦了。”

金玉妍接过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脸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真心笑意:“辛苦?值得。”

素云忍不住道:“娘娘今日在太后面前那一番话,可把不少人都得罪了。”

“得罪?”金玉妍轻笑,“我又没说他们贪污,只是说他们浪费。他们若心里不虚,又何必怕?”

她放下茶盏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再说,他们就算心里怨我,也不敢明着来。”

素云想了想,又道:“可太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
“太后娘娘心里,自然有一杆秤。”金玉妍淡淡道,“她会记得,是谁在这样的日子里,替皇上说了他想说却不好说的话。”

她顿了顿,唇角微勾:“至于‘扫兴’……”

“等江南赈灾的折子递上来,皇上在朝堂上提起今日之事,说一句‘太后寿宴节省下来的银子,都拿去赈济灾民’,太后娘娘就不会觉得扫兴了。”

素云听得心服口服:“娘娘英明。”

金玉妍却只是笑了笑,笑意却渐渐敛去。

她知道,自己今日这一步,走得极险。

若皇上此刻最在意的不是国库,而是太后的心情,她这番话,很可能会惹来太后的不满。可她赌对了。

“皇上,你可以暂时怀疑我、忌惮我。”金玉妍在心中道,“但你不能否认,我每一步,都踩在你最在意的地方。”

她抬手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素云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去查一查,”金玉妍缓缓道,“今日寿宴之后,各宫的反应。”

素云一愣:“各宫?”

“尤其是翊坤宫。”金玉妍目光微冷,“我要知道,娴妃,是怎么想的。”

素云心中一凛:“奴才明白。”

……

翊坤宫内,夜已深。

如懿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一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容佩站在一旁,几次想开口,都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如懿忽然问。

容佩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奴才只是觉得,娘娘今日,太委屈了。”

如懿笑了笑:“委屈?”

她缓缓摇头:“在这宫里,哪有真正不委屈的人?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金玉妍今日是赌赢了。她抓住了皇上最在意的一点,也抓住了太后的软肋。”

“可她也把自己,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”容佩忍不住道,“太后娘娘未必真喜欢她这样的做法。”

“太后娘娘喜不喜欢,是一回事。”如懿道,“皇上喜不喜欢,是另一回事。”

她看向容佩,目光沉静:“在这宫里,有时候,只要皇上喜欢,就够了。”

容佩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
“不过,”如懿忽然笑了笑,“她想要的,是这个时候的‘顾全大局’;而我要的,是以后。”

容佩一愣:“以后?”

“以后,”如懿缓缓道,“当她的锋芒,再一次刺到皇上的眼睛里的时候。”

她抬眸,望向窗外那轮朦胧的月亮,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。

“今日这一局,她赢了。”如懿道,“可这盘棋,还长着呢。”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我不急。”

容佩看着她,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敬佩。

她知道,如懿此刻心里,一定是委屈的。可她把所有的情绪,都压在了心底,只用一句“我不急”,轻轻带过。

“娘娘,”容佩低声道,“奴才会陪着您。”

如懿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。”

……

养心殿内,弘历独自一人坐在灯下,翻看着金玉妍呈上的那本账册。

账册上,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宫中各大节庆的用度,每一笔,都清清楚楚。

“江南水灾,赈银三百万两……”

“太后寿宴,用银二十万两……”

“中秋宫宴,用银十五万两……”

数字一行行在眼前掠过,弘历的眉头,也越皱越紧。

“皇上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李玉轻声道。

弘历没有说话,只是合上账册,叹了口气。

“李玉。”他忽然道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说,”弘历缓缓道,“嘉贵妃今日之举,是真的为大清着想,还是……为她自己?”

李玉心中一震,忙跪下:“奴才不敢妄言。”

弘历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你不敢,朕却不能不想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细缝,冷风灌了进来,吹得他龙袍下摆微微晃动。

“她聪明,是真聪明。”弘历在心中道,“会揣摩朕的心思,也是真会。”

“可正因为她太聪明,朕才不能完全放心。”

他想起前世的种种,心中不由得一紧。

“不过,”弘历的目光微微一柔,“至少今日,她替朕说的话,朕是想说的。”

他缓缓关上窗,回到御案前,拿起朱笔,在那本账册的封面上,写下了四个字——

“节俭为本。”

写完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“金玉妍,”弘历在心中道,“你既要做贤妃,又要做权臣之母,这条路,可不好走。”

“你若真能守住分寸,朕便让你走下去。”

“你若有一日,敢越雷池一步——”

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“朕,也不介意,再做一次‘决绝’。”

夜色深沉,紫禁城渐渐安静下来。

这一夜,有人得意,有人憋屈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暗暗盘算。

而金玉妍知道,自己又在皇上心中,多刻下了一道“深明大义”的印记。

只是,她也知道——

每多一道印记,皇上对她的打量,就会多一分。

她抬头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“这一局,我赢了。”她在心中道。

“可下一局,还不知道,谁输谁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