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永琪染疾(1/2)
入秋之后,京城连日阴沉。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,仿佛伸手就能触到。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这样的天色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,宫墙也显得格外冷硬。
景阳宫内,却比这天气更冷。
寝殿的门窗紧闭,厚厚的锦帘一层压着一层,只留下一条缝隙,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。屋内燃着地龙,炭火噼啪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苦涩而刺鼻。
永琪半倚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往日里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,此刻也失了光彩,眼窝微微凹陷,唇色发乌。
他咳了几声,咳得胸口起伏剧烈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。
“阿哥,慢点,慢点……”贴身太监小禄子连忙上前,用帕子替他拭嘴,又轻轻替他顺气。
永琪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止住咳,声音嘶哑:“水……”
小禄子忙端过一旁的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。
“五阿哥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老臣再给您把一次脉。”
说话的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,须发花白,神情凝重。他坐在床边,手指搭上永琪的手腕,闭目凝神。
寝殿内一时静得可怕,只听得永琪粗重的呼吸声,以及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如懿站在一旁,身上披着一件深青色宫装,头上未插过多饰物,整个人显得格外素净。她双手交握在袖中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,生怕打扰了太医诊脉。
张太医诊了许久,才缓缓收回手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样?”如懿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发紧。
张太医站起身,躬身道:“回娴妃娘娘,五阿哥的脉象……虚得很。”
如懿心口一沉:“前几日你还说,只是风寒,怎么今日又成了体虚?”
“风寒是有。”张太医叹了口气,“只是五阿哥本就身子骨不算强健,前些日子又在围场受惊,心绪不宁,如今风寒入体,拖得久了,便伤了根本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老臣已经开了方子,只是……这病,怕是要缠绵些时日。”
如懿脸色更白了几分:“你的意思是,一时好不了?”
“是。”张太医道,“老臣会尽力,只是五阿哥这‘体虚’二字,怕是要落下了。”
“体虚”二字,在宫中,尤其在皇子身上,是极重的评语。
体健者,可习武、可出巡、可领兵;体虚者,便只能在宫中静养,难承大任。
如懿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,几乎站不稳。
“娘娘……”容佩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如懿深吸一口气,勉强稳住身形:“张太医,你是太医院院判,你得想想法子。永琪还年轻,他不能就这样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。
张太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却只能道:“娘娘放心,老臣会再与诸位太医商议,调整方子。只是……五阿哥这病,怕是急不得。”
如懿知道,他这是在说——能做的,他们都做了,接下来,只能看天意。
她心中一阵发冷。
……
养心殿内,弘历听着李玉的禀报,眉心紧锁。
“五阿哥又咳了一夜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李玉点头,“张太医守了一夜,刚回太医院。听说,五阿哥的风寒一直不见好,反倒是越来越重了。”
弘历放下手中的朱笔,揉了揉眉心:“不是说,只是风寒?”
“张太医说,”李玉小心翼翼地,“是风寒入体,伤了根本,五阿哥本就体虚……”
“体虚?”弘历皱起了眉。
他想起永琪小时候,胖乎乎的,跑起来像只小团子,怎么就成了“体虚”?
“围场那一回,他受惊不小。”弘历在心中道,“后来又被朕禁足景阳宫,心情郁郁,恐怕也影响了身子。”
想到这里,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。
“传旨。”弘历道,“让太医院再增派两名太医去景阳宫,仔细给五阿哥诊治。”
“是。”李玉应声。
弘历顿了顿,又道:“再让御膳房熬些滋补的汤,送过去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李玉退下后,养心殿内一时静了下来。
弘历看着桌上的奏折,却再也看不下去。
永琪,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。骑射好,性子直率,有少年人的锐气。木兰围场那一场意外,他虽然迁怒过永琪,却也知道,那并非全是永琪之过。
如今,这孩子却病成这样。
“若是真落下个‘体弱’的名声……”弘历在心中暗暗道,“将来,怕是难担大任了。”
他想起永珹——沉稳、懂事、身体康健,近来又在朝堂上颇有口碑。两相比较,天平,似乎又悄悄向永珹那边偏了偏。
……
启祥宫内,金玉妍听着素云的禀报,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五阿哥风寒加重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素云点头,“听说昨晚咳了一夜,张太医守在景阳宫,直到天亮才出来。太医院已经又增派了两名太医过去。”
金玉妍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:“风寒,怎么会拖这么久?”
素云压低声音:“张太医说,是五阿哥本身体虚,风寒入体,伤了根本。”
“体虚?”金玉妍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这个词,倒是好用。”
素云看了她一眼,试探着问:“娘娘,要不要让人……去景阳宫探探消息?”
“自然要。”金玉妍道,“不过,不是现在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阴沉的天空上,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算计。
“五阿哥这一病,若只是风寒,很快就好了。”金玉妍缓缓道,“可若是……好得慢一些呢?”
素云心中一凛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说,”金玉妍道,“一个‘风寒久不愈’的皇子,在皇上心里,会是什么印象?”
素云沉吟片刻,道:“怕是会觉得……体质不好,难担大任。”
“正是。”金玉妍微微一笑,“永琪若被贴上‘体弱’的标签,将来,无论在朝堂,还是在后宫,他都再难与珹儿争。”
素云心中暗暗佩服,却也有些发寒:“可五阿哥毕竟是皇子,若是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金玉妍打断她,“本宫不会让他死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死了,反而干净。本宫要的,是他活着,却再无出头之日。”
素云心中一颤,忙垂下头: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“去。”金玉妍道,“把那瓶‘缓性散’拿来。”
素云一愣:“娘娘是说……之前从宫外得来的那种?”
“是。”金玉妍点头,“那种药,不会伤人性命,只会让人精神倦怠,气血运行变慢,病好得慢些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淡淡:“正好,用在五阿哥身上。”
素云犹豫了一下:“可景阳宫那边,戒备森严,太医院的人也守着,我们的人,怕是……”
“不用我们的人。”金玉妍摇头,“你忘了,太医院里,不止张太医一个人。”
素云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过来:“娘娘是说……李太医?”
李太医,是太医院的副院判,平日里与内务府走得颇近,而内务府,这些年又多亏了嘉贵妃暗中照应。
“你去安排。”金玉妍道,“让李太医‘适时’进景阳宫会诊。”
她唇角微勾:“至于药,自然是‘太医院’的药,与本宫无关。”
素云忙道: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……
景阳宫内,永琪的病,一天比一天重。
原本只是偶尔咳嗽,后来发展成整夜整夜地咳,几乎睡不安稳。脸色由苍白转为蜡黄,眼眶发青,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。
御膳房送来的滋补汤,他喝了几口便放下,胃口大不如前。
“阿哥,再喝两口吧。”小禄子劝道,“这是皇上特意让人送来的燕窝汤。”
永琪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喝不下……”
他自己也觉得奇怪——按理说,风寒虽重,却不至于拖成这样。吃了太医院开的药,不见好也就罢了,反而一天比一天乏力。
“是不是药不对症?”永琪不止一次在心里想。
可每次太医诊脉,都说脉象虽虚,却无大碍,只是“体虚难愈”。
“五阿哥。”容佩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走进来,“这是刚煎好的药,趁热喝了吧。”
药碗掀开的一瞬间,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,比先前的药味更重了几分。
永琪皱了皱眉,却还是伸手去接。
“我来吧。”如懿上前一步,亲自端过药碗,坐在床边,舀了一勺,放在唇边吹了吹,“烫不烫?”
永琪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额娘,辛苦你了。”
如懿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勉强:“傻孩子,额娘不辛苦。你快点好起来,才是对额娘最好的。”
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。
药汁入喉,苦得几乎发涩,永琪忍不住皱紧了眉头,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
“再忍忍。”如懿轻声道,“喝了药,身子才会好。”
一碗药喝完,小禄子递上一杯温水,让他漱了漱口。
如懿放下药碗,看着他疲惫地靠在枕上,心中一阵酸楚。
“额娘。”永琪忽然开口,“我是不是……好不了了?”
“胡说。”如懿立刻打断他,“你只是风寒拖久了些,太医都说了,只要好好养着,就会好。”
永琪看着她,眼中却带着一丝不信:“可我觉得,身子一天比一天沉……”
他想抬手,却发现手臂竟有些无力。
如懿心中一紧,连忙握住他的手:“你只是太累了。”
她强自挤出一丝笑意:“等你病好了,额娘带你去御花园走走,好不好?”
永琪勉强点了点头,闭上眼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看着他睡着的模样,如懿的笑容一点点敛去,眼中满是忧虑。
“娘娘。”容佩压低声音,“张太医他们……真的尽力了吗?”
如懿沉默了片刻,道:“他们该做的,都做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总觉得,哪里不对劲。”
容佩心中一凛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动手脚?”
如懿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阴沉地看向桌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。
后宫之中,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“久病不愈”。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——永琪刚在围场出了事,又被禁足,如今再添一个“体虚”的名声,将来,还能有什么指望?
“可我们没有证据。”如懿在心中冷冷道。
她很清楚,这宫里,最不缺的就是“意外”。风寒、心悸、梦魇、失足落水……每一样,都可以是结束一个人前程的理由。
“娘娘,”容佩咬牙,“要不要……请民间的大夫试试?”
如懿猛地抬头:“民间大夫?”
“是。”容佩道,“太医院的方子试了这么久,也不见好。民间有些郎中,虽然出身不高,却有几手真本事。若是能请一两个入宫,或许能看出些门道。”
如懿沉吟片刻。
她当然知道,让民间大夫入宫,是大忌。宫规森严,外男不得随意入宫,更何况是给皇子诊病?若是被人抓住把柄,说她“擅引外人入宫,冲撞龙脉”,她担不起这个罪名。
可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,她的心,一寸寸往下沉。
“额娘……”睡梦中的永琪轻轻呢喃了一声,眉头紧皱,仿佛在做什么噩梦。
如懿伸手,轻轻替他抚平眉心。
“罢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只要能救他,我什么都认。”
她抬眸,看向容佩:“你去安排。”
容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奴才明白。”
……
两日后,一名身穿青布长衫、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,被悄悄从角门接入宫中。
他叫周郎中,是京中有名的民间大夫,据说专治疑难杂症。容佩花了不少银子,又托了好几层关系,才把人请进宫来。
“周大夫,这边请。”容佩压低声音,引着他穿过偏僻的宫道。
周郎中一边走,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宫墙殿宇,眼中带着几分紧张,又有几分好奇。
“容佩姑娘,”他低声道,“你可千万别害我。这宫里,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来的地方。”
“周大夫放心。”容佩道,“只要你替五阿哥看好病,其他的事,娘娘会担着。”
周郎中咽了咽口水,不敢再多说。
景阳宫偏殿内,如懿亲自在门口等候。
一见周郎中进来,她便上前一步:“周大夫,劳烦你了。”
周郎中连忙行礼:“民……民女周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,连忙改口:“民、民医周成,见过娴妃娘娘。”
如懿心中虽急,却还是勉强笑了笑:“周大夫免礼。永琪的病,就拜托你了。”
周成跟着她进了内殿。
永琪正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睁开眼,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,不由得有些疑惑。
“额娘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额娘请来的民间大夫。”如懿道,“太医院的药你也吃了不少,总不见好,额娘想让周大夫给你看看,或许能有别的法子。”
永琪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额娘,这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。”如懿道,“你是活的。”
她转头,对周成道:“周大夫,你尽管看。”
周成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坐在床边,小心地搭上永琪的手腕。
他诊脉的时间,比张太医还要久。
寝殿内,一时静得可怕。
如懿紧紧盯着他的脸,生怕错过任何一丝表情。
许久,周成才缓缓收回手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样?”如懿忍不住问。
周成沉吟片刻,道:“回娘娘,五阿哥这病,表面上看,是风寒入体,体虚难愈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?”如懿追问。
周成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只是……民医斗胆说一句,五阿哥这脉,虚得有些‘不自然’。”
如懿心中一凛:“不自然?”
“是。”周成道,“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,一点点拖垮了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娘娘,可否让我看看五阿哥近来吃的药?”
如懿立刻让人把药渣端了上来。
周成捻起一点药渣,放在鼻尖轻嗅,又用指尖捻了捻,细细看了看。
“这些药,都是太医院开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如懿道。
周成沉默了片刻,道:“这些药,本身并无不妥,都是治风寒、养气血的方子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:“只是,似乎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如懿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:“你说清楚。”
周成压低声音:“民医不敢肯定,只是……药渣里,似乎混了一种极细微的粉末。这种东西,量少,不会立刻害人,却会让病人精神倦怠,气血运行变慢,病势缠绵难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是长期服用……怕是真会落下‘体虚’的病根。”
如懿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一阵发黑。
她最担心的事,终于被证实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容佩连忙扶住她。
如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周大夫,你确定?”
周成苦笑:“民医不敢百分之百断言,只能说,有七八分把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是娘娘信得过民医,民医可以另开一副方子,先把那股‘拖垮’的力量压一压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如懿问。
“只是这药,若是真有人动了手脚,”周成道,“那动手脚的人,一定在宫中,而且地位不低。民医这一插手,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如懿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歉意:“周大夫,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周成连忙摇头:“娘娘言重了。五阿哥是皇子,民医能为他尽一份力,是民医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了永琪一眼,叹了口气:“有些事,民医只能治‘病’,治不了‘命’。”
如懿心中一震。
“你先开药。”她道,“剩下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周成点点头,从药箱里拿出纸笔,写下一个方子,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方法和时辰。
“这方子,只能先试一试。”他道,“若三日后,五阿哥的咳嗽能减轻些,精神好一点,说明还有救。若还是这样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如懿接过方子,双手微微发抖:“我知道了。”
送走周成后,如懿回到内殿,看着床上的永琪,心中一阵酸楚与愤怒交织。
“额娘。”永琪虚弱地开口,“周大夫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如懿勉强笑了笑:“你别多想。”
“额娘,”永琪看着她,眼中带着一丝倔强,“我是不是……被人害了?”
如懿心口一痛,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:“不管是谁,额娘都不会放过。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意:“可现在,我们没有证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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