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永琪染疾(2/2)

永琪苦笑:“在这宫里,没有证据,就等于没有这件事,是吗?”

如懿沉默了。

她很清楚,永琪说得没错。

后宫之中,处处是眼线,处处是耳朵。她若贸然指责谁,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反被人倒打一耙。

“额娘。”永琪忽然握住她的手,“你别为了我,犯险。”

如懿心中一暖,又一酸:“傻孩子,你是额娘的命。”

她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:“容佩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按周大夫的方子,立刻去煎药。”如懿道,“还有——”

她压低声音:“把周大夫送出去的时候,路线再绕几圈,别让人看出端倪。”

“奴才明白。”容佩道。

……

然而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
如懿请民间大夫入宫的消息,还是很快传到了启祥宫。

“娘娘,”素云道,“景阳宫那边,这两日有陌生男子出入,是从角门走的。据说是娴妃娘娘请的民间大夫。”

金玉妍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:“民间大夫?”

“是。”素云道,“听说,是京中一个姓周的郎中。”

金玉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她倒是胆子不小。”

素云道:“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金玉妍摇头,“她自己找死,我们何必拦着?”

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目光深沉:“让太医院的人盯紧些。”

素云一愣:“娘娘是说……”

“周郎中既然敢进宫,”金玉妍道,“就别怪我们‘成全’他。”
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意:“你去告诉李太医——”

“就说,五阿哥的病,若有任何‘异常’,都要如实禀报皇上。”

素云心中一凛:“奴才明白。”

……

几日后,永琪的病情,果然有了一丝起色。

咳嗽虽然还在,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夜不停,偶尔也能睡上一个安稳觉。脸色虽依旧苍白,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灰败。

“阿哥,您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小禄子喜道,“周大夫的方子,果然有用。”

永琪笑了笑,笑容虚弱,却带着一丝轻松:“但愿如此。”

如懿看着他的变化,心中也松了一口气。

“周大夫的方子,确实有些门道。”她在心中道,“再坚持几日,或许真能好起来。”

然而,就在这时,太医院那边,却传来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消息。

……

养心殿内,弘历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
御案上,放着一本太医院的奏折,上面写着——

“五阿哥病情反复,疑与民间偏方有关。”

“皇上,”李玉小心翼翼地,“这是太医院刚刚递上来的折子。”

弘历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几行字,目光冰冷。

“民间偏方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娴妃好大的胆子。”

李玉不敢接话。

弘历想起前几日,自己刚下旨让太医院全力诊治永琪,又特意让御膳房送去滋补汤,没想到,如懿竟然瞒着他,悄悄请了民间大夫入宫。

“她眼里,还有没有朕?”弘历在心中怒极。

“皇上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“臣妾有事启奏。”

金玉妍不知何时,已经进了殿,正跪在御案前。

“你也来凑热闹?”弘历冷冷道。

金玉妍却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,恭敬地磕了个头:“皇上,臣妾听说,五阿哥近来病情反复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臣妾本以为,是五阿哥体虚难愈,心中还替他担心。”
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可臣妾刚刚才得知,娴妃娘娘竟然……请了民间大夫入宫。”

弘历“啪”的一声,将奏折拍在案上:“你也知道了?”

金玉妍心中一喜,面上却露出一副震惊与惶恐的神情:“皇上,这……这可是真的?”

弘历冷冷道:“太医院的折子都上来了,还有假?”

金玉妍忙道:“皇上,臣妾不敢妄议娴妃娘娘,只是……这宫里规矩森严,民间大夫来历不明,怎么能随便进宫给皇子诊病?”

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忧色:“若是那民间大夫心术不正,给五阿哥下了什么不好的药,或者……冲撞了龙脉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
“龙脉”二字,说得极重。

在这个时代,皇帝是“真龙天子”,皇子便是龙脉延续。若有人敢对皇子不利,便是对“龙脉”不敬,是大罪。

弘历的脸色,更冷了几分。

“皇上,”金玉妍继续道,“娴妃娘娘也是心疼五阿哥,这点臣妾明白。可再怎么心疼,也不能拿规矩当儿戏啊。”

她叹了口气:“臣妾听说,那位民间大夫,是从角门悄悄送进来的。娴妃娘娘这样做,若是被人抓住把柄,说她私引外男入宫,图谋不轨,她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。”

这一番话,看似是在替如懿“担心”,实则是在提醒弘历——如懿此举,已经触犯了宫规,甚至可以被扣上“私引外男入宫”的大帽子。

弘历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她是糊涂。”

金玉妍心中一喜,却连忙道:“皇上息怒。娴妃娘娘也是一时心急,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臣妾想,她绝无歹意。”

“有没有歹意,朕自然会查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可她敢瞒着朕,私引外人入宫,这就是错。”

他想起如懿平日里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,心中不由得更添几分怒意——

她总是这样,看似柔顺,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。自己说的话,她未必真听进去。

“李玉。”弘历道。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传朕的旨意。”弘历道,“娴妃擅引民间大夫入宫,虽系为五阿哥病情心急,情有可原,然宫规难违。着娴妃闭门思过,无朕旨意,不得出翊坤宫半步。”

“是。”李玉应声。

金玉妍心中暗暗得意,却连忙叩首:“皇上息怒,臣妾斗胆多言一句——娴妃娘娘也是为了五阿哥,还请皇上不要太过责罚。”

“朕已经手下留情了。”弘历冷冷道,“若不是看在五阿哥病重的份上,她今日,就不止是‘闭门思过’这么简单。”

金玉妍忙道:“皇上圣明。”

她知道,这一次,如懿是真的栽了。

“擅引外男入宫”这一条,若要深究,可以判得很重。皇上只让她“闭门思过”,已经是看在永琪和往日情分上。

可即便如此,这一条罪名,也足够让如懿在皇上心中,留下一个“鲁莽、不知轻重”的印象。

而永琪——

一个被母亲“私引民间大夫”诊治的皇子,一个病情缠绵、被贴上“体虚”标签的皇子,将来,还能有多少机会?

金玉妍垂下头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
“这一局,”她在心中道,“又赢了。”

……

翊坤宫内,如懿接到圣旨的那一刻,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。

“娴妃娘娘接旨——”

李玉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娴妃如氏,擅引民间大夫入宫,虽系为五阿哥病情心急,然宫规难违。着娴妃闭门思过,无朕旨意,不得出翊坤宫半步。钦此。”

“臣妾……领旨谢恩。”如懿缓缓跪下,声音有些发颤。

李玉收起圣旨,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躬身退下。

殿门关上的那一刻,如懿缓缓站起身,只觉得双腿发软。

“娘娘……”容佩上前扶住她,声音哽咽,“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如懿闭上眼,“是我太急了。”

她明知道,让民间大夫入宫是大忌,却还是做了。

她以为,只要能救永琪,一切都值得。

可她忘了,这宫里,从来没有“值得”二字,只有“能不能被人利用”。

“嘉贵妃。”如懿在心中冷冷道,“这一手,是你教我的。”

她几乎可以肯定,太医院的折子,是在金玉妍的授意下递上去的。而那句“疑与民间偏方有关”,更是把所有的责任,都推到了她和周郎中身上。

“娘娘,”容佩咬牙,“要不要……让人去提醒周大夫一声?”

“晚了。”如懿摇头,“他既然敢进宫,就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。”

她苦笑了一下:“我们护不了他。”

容佩心中一酸:“那五阿哥那边……”

“我不能去了。”如懿闭上眼,“皇上的旨意,你没听见吗?闭门思过,不得出翊坤宫半步。”

她缓缓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,眼中满是无力。

“额娘……”

景阳宫内,永琪躺在病床上,听着小禄子转述翊坤宫的消息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
“额娘被禁足了?”他低声问。

“是。”小禄子红了眼眶,“说是……说是因为请了民间大夫入宫。”

永琪闭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
“都是我害的。”他哑声说。

“阿哥,您别这么说。”小禄子连忙道,“娘娘是心疼您。”

“可她现在,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行。”永琪苦笑,“在这宫里,心疼,也是罪吗?”

他忽然觉得,胸口一阵发闷,咳嗽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。

“阿哥!”小禄子连忙替他顺气。

永琪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好一会儿才止住,声音沙哑:“小禄子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你说,”永琪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茫然,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不行了?”

“胡说!”小禄子急道,“太医院的人还在,周大夫的方子也在,阿哥您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永琪看着他,眼中却没有多少信心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,一天比一天沉。

“体虚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这个词,一旦落在我身上,怕是再也甩不掉了。”

他想起皇阿玛曾经看他时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带着期许的目光,是对一个“将来可以驰骋沙场”的儿子的期待。

而现在,那份期待,怕是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
“皇阿玛,”永琪在心中道,“你是不是,已经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了?”

……

养心殿内,弘历看着太医院最新递上来的折子——

“五阿哥病情仍未见明显好转,时好时坏,恐难根除。”

他缓缓合上折子,心中烦躁更甚。

“皇上,”李玉轻声道,“要不要……再请几位民间大夫试试?”

“住口!”弘历冷冷道。

李玉吓得连忙跪下:“奴才该死。”

弘历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火:“朕不是怪你。”

他只是想到,如懿竟敢瞒着他,做出那样的事,心中便一阵烦闷。

“民间大夫?”弘历冷笑,“若真有本事,早就进太医院了。”

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几步:“永琪这孩子,从小性子就急,如今又落了个体虚的毛病……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,却在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
永琪,怕是难担大任了。

相比之下,永珹沉稳、懂事、身体康健,近来又在朝堂上颇有口碑,更懂得在自己面前“认错”、“示弱”。

天平,已经悄悄偏向了永珹。

……

启祥宫内,金玉妍听着素云的禀报,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“娴妃闭门思过?”她问。

“是。”素云点头,“皇上还说,若不是看在五阿哥病重的份上,就不止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。”

金玉妍唇角微勾:“皇上倒是念旧情。”

素云道:“娘娘,五阿哥那边,听说病情还是不见好。太医院的人说,怕是要落下病根。”

“那就让他落下病根。”金玉妍淡淡道。

素云心中一凛:“娘娘,那周郎中……”

“周郎中?”金玉妍笑了笑,“他既然敢进宫,就该知道,这宫里,不是谁都能来的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告诉李太医——”

“周郎中那边,不用我们动手。”

素云一愣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太医院会‘处理’的。”金玉妍道,“一个民间郎中,在宫里出了‘差错’,太医院总要有人负责。他们为了自保,会比我们更急。”

素云心中暗暗佩服——娘娘这一步,走得极妙。既不沾血,又能借刀杀人。

“娘娘,”素云道,“那五阿哥……”

“他若能活下来,”金玉妍道,“就做个‘体弱多病’的闲散阿哥。”

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他若活不下来……”

“那也是天意。”

素云忙道:“娘娘英明。”

金玉妍却没有接话,只是缓缓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那一片阴沉的天空。

“永琪。”她在心中道,“别怪我。”

“要怪,就怪你投错了胎。”

……

夜色深沉。

紫禁城的宫墙在黑暗中沉默,只有宫灯一盏一盏,在风中摇曳。

景阳宫内,永琪躺在床上,睡得极不安稳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木兰围场的草原上,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枯黄,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他想骑马,却发现自己的手软弱无力,连缰绳都握不住。

“皇阿玛!”他大声呼喊,“额娘!”

可没有人回应。

他看见远处,永珹骑在高头大马上,衣袂飘飘,神情沉稳。周围有许多人,向他行礼、称赞。

而他自己,却像一个透明人,被所有人忽略。

“皇阿玛,你看我!”永琪大声喊,“我也可以的!”

可弘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却落在永珹身上:“珹儿,过来。”

永琪心中一急,脚下一软,整个人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。

“额娘——”

他猛地睁开眼,冷汗直流,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阿哥,您做噩梦了?”小禄子连忙上前,用帕子替他拭汗。

永琪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平复下来,声音嘶哑:“小禄子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我是不是……再也追不上四哥了?”永琪问。

小禄子一愣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永琪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苦笑: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
他闭上眼,缓缓道:“我知道,我不行了。”

……

翊坤宫内,如懿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
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了一丝疲惫与倔强。

“娘娘,该歇息了。”容佩道。

“我睡不着。”如懿摇头。

她看着窗外那一抹微光,轻声道:“容佩,你说,这宫里,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‘赢’?”

容佩一愣:“娘娘怎么这么说?”

“嘉贵妃赢了这一局。”如懿道,“可她也只是把自己,推得离皇上更近一点,离深渊,也更近一点。”

她苦笑了一下:“我输了这一局,却至少,还保住了一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