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仍旧贯:论语中的守常与变通(1/2)

鲁人为长府,闵子骞曰: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子曰: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”

一、长府之议:春秋乱世的治政叩问

鲁都曲阜的晨光,穿过宫墙的飞檐,落在长府的朱漆大门上。这座承载着鲁国府库职能的建筑,在春秋末期的风雨中已显陈旧。当 “鲁人为长府” 的消息传遍曲阜,一场关于是否重修的争论,悄然在朝野间蔓延。孔门弟子闵子骞,以一句 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,为这场争论注入了儒家的理性思考,而孔子那句 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” 的赞叹,更让这则简短的记载,成为《论语》中关于治政、守常与变通的经典命题。

要理解这场争论的深意,必先回溯春秋末期的时代语境。彼时的鲁国,早已不复西周初年的礼乐鼎盛。三桓专权,公室衰微,君臣失序,礼崩乐坏的阴霾笼罩着这片土地。鲁昭公曾试图夺回权力,却兵败逃亡齐国,客死异乡;季氏 “八佾舞于庭”,公然践踏礼乐制度,孔子怒斥 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”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“鲁人为长府” 绝非单纯的修缮工程,其背后暗藏着复杂的政治考量。长府作为鲁国的重要府库,掌管着财富与兵甲,重修长府,或许是公室试图重振权威的象征,或许是三桓扩张势力的手段,又或许只是乱世中一项未经深思熟虑的仓促决策。

闵子骞身处其中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项工程背后的隐忧。他提出 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,并非固执守旧,而是基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。“仍旧贯”,即遵循旧有的规制与模式,不轻易变革。在闵子骞看来,长府虽旧,但若仍能履行其职能,便无需劳民伤财、大兴土木。春秋乱世,百姓流离失所,国力凋敝,此时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,而非耗费民力于无谓的工程。更何况,在礼制紊乱、政治动荡的局面下,贸然重修长府,很可能引发新的权力纷争,加剧社会的不稳定。

闵子骞的这句发问,延续了他 “訚訚如也” 的性情特质。“和悦而诤”,温和却坚定,既没有激烈的反对,也没有盲从的附和,而是以一种理性的姿态,提出了更符合民生与治道的建议。他深知,治政的核心不在于追求表面的光鲜,而在于务实利民;变革的前提,是对现状的充分考量与对后果的审慎预判。这种不尚空谈、注重实际的态度,与前文所述的冉有、子贡的 “侃侃如也” 形成了微妙的呼应,却又多了一份温润中的坚守。

孔子听闻闵子骞的言论后,由衷赞叹 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”。这份赞叹,既是对闵子骞洞察力的肯定,也是对儒家治政理念的重申。“言必有中”,意味着言论要切中要害,符合道义与实际。在孔子看来,真正的智者,不会轻易发表言论,但一旦开口,便必然直指问题的核心。闵子骞的 “仍旧贯” 之论,正是如此 —— 它没有纠缠于工程的细节,而是直指乱世治政的根本:以民为本,审慎变革。

这场发生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长府之议,如同一面镜子,照见了春秋乱世的政治困境,也照见了儒家弟子的治政智慧。它让我们看到,在动荡的时代,坚守合理的旧制、避免盲目变革,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理性;而基于民生福祉与社会稳定的考量,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,更是一种负责任的担当。闵子骞的这句 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,不仅是对一项工程的质疑,更是对乱世治政的深刻叩问:在礼崩乐坏的时代,我们该如何坚守秩序?在变革与守常之间,我们该如何寻找平衡?

二、“仍旧贯” 的深层智慧:守常与循道

闵子骞提出的 “仍旧贯”,绝非简单的守旧复古,其背后蕴含着儒家深刻的守常智慧。“常” 者,并非僵化的旧制,而是历经实践检验、符合天道人伦的根本原则与合理秩序。在儒家看来,人类社会的发展,需要在传承与变革中寻找平衡,而 “仍旧贯” 的核心,正是坚守那些不可动摇的根本,遵循事物发展的内在规律。

“仍旧贯” 的第一层智慧,是尊重传统,坚守合理的制度与秩序。春秋时期的 “旧贯”,核心是西周以来的礼乐制度。这套制度以 “仁” 为核心,以 “礼” 为载体,规范着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之间的关系,维系着社会的稳定与和谐。虽然到了春秋末期,礼乐制度已遭严重破坏,但其中蕴含的合理内核,如仁爱、诚信、谦让、责任等,依然是社会运行的基石。闵子骞主张 “仍旧贯”,正是看到了礼乐制度中这些不可替代的价值。他认为,与其贸然推翻旧制、另起炉灶,不如在现有制度的基础上进行修补与完善,保留其合理部分,摒弃其僵化之处。

这种对传统的尊重,在孔子的思想中也有着充分的体现。孔子一生致力于 “克己复礼”,并非要恢复西周制度的每一个细节,而是要恢复礼乐制度背后的精神内核 —— 仁与义。他说:“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其或继周者,虽百世可知也。” 这表明,儒家所推崇的传统,是一种动态的传承,而非静态的固守。“仍旧贯” 并非拒绝一切变革,而是拒绝盲目变革、任性而为的变革,主张在传承的基础上进行适度的损益。正如长府的修缮,若旧有规制仍能适用,便无需彻底重建;若确有不合理之处,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修补,而非推倒重来。

“仍旧贯” 的第二层智慧,是务实利民,反对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。春秋乱世,各国诸侯为了争夺霸权、彰显权威,往往大兴土木,修建宫殿、府库、城池,耗费了大量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导致民不聊生,社会矛盾激化。鲁人重修长府,很可能也带有这样的功利目的 —— 要么是公室试图通过修建宏伟的府库来彰显残存的权威,要么是权臣借机敛财、扩张势力。闵子骞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,他提出 “仍旧贯”,本质上是反对这种不顾民生疾苦的形式主义做法。

在儒家的治政理念中,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” 是核心原则。孔子强调 “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”,反对统治者过度剥削百姓。冉有曾为季氏聚敛财富,孔子愤怒地说:“非吾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” 这表明,儒家将是否利民、是否节用,作为评判治政得失的重要标准。闵子骞的 “仍旧贯” 之论,正是这一理念的具体体现。他认为,长府的核心功能是储存财富与兵甲,只要这些功能能够正常发挥,便无需追求建筑的华美与宏伟。在百姓生活困苦、国力薄弱的情况下,将有限的资源用于改善民生、增强国力,才是治政的正道;而耗费民力于表面工程,只会加剧社会的动荡与危机。

“仍旧贯” 的第三层智慧,是审慎变革,避免激进变革带来的风险。变革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,但变革的方式与节奏,直接关系到变革的成败与社会的稳定。春秋时期,许多国家都曾进行过变革,如齐国的管仲改革、晋国的 “作爰田”“作州兵”、鲁国的 “初税亩” 等。这些变革中,有的取得了成功,促进了国家的发展;有的则因过于激进、脱离实际,导致了社会的混乱。闵子骞主张 “仍旧贯”,正是基于对激进变革风险的深刻认知。

在闵子骞看来,变革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:首先,要有明确的目标与合理的规划,不能盲目行事;其次,要得到百姓的支持与认同,不能违背民心;再次,要循序渐进,逐步推进,不能急于求成。长府的重修,若没有充分的论证、合理的规划,也没有考虑到百姓的承受能力,便属于激进的变革,很可能引发一系列问题。因此,他主张 “仍旧贯”,先维持现状,待条件成熟后再进行必要的变革。这种审慎的态度,体现了儒家 “过犹不及” 的中庸之道 —— 变革不足,会导致社会停滞不前;变革过度,则会引发社会动荡,唯有把握好变革的度,才能实现社会的稳定与发展。

孔子对闵子骞的赞叹,正是对这种守常智慧的肯定。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”,闵子骞的一句话,既切中了乱世治政的要害,也道出了儒家关于传承与变革的核心主张。在孔子看来,真正的治政者,应当像闵子骞那样,具备尊重传统的敬畏之心、务实利民的仁爱之心、审慎变革的理性之心,在守常与变通之间找到平衡,实现社会的长治久安。

三、“言必有中”:闵子骞的人格境界与治政洞见

孔子称赞闵子骞 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”,这句赞叹不仅是对闵子骞言论的肯定,更是对其人格境界与治政洞见的高度认可。“言必有中”,看似简单,实则蕴含着深厚的修养与敏锐的洞察力。它要求言说者既要深谙道义,又要洞察现实;既要坚守原则,又要切中要害。闵子骞之所以能达到 “言必有中” 的境界,与他的人格修养、生活阅历及对儒家治道的深刻理解密不可分。

“言必有中” 的前提,是深厚的道德修养与坚定的原则立场。闵子骞作为孔门 “德行科” 的代表,以仁厚、孝悌着称。“芦衣顺母” 的故事,展现了他内心的仁爱与隐忍;辞官不仕、“不食污君之禄” 的选择,彰显了他坚守道义的原则立场。这种深厚的道德修养,让他在面对各种问题时,能够以道义为准则,明辨是非,不为私利所惑,不为权势所屈。在长府之议中,他没有考虑公室或权臣的利益,而是站在百姓与国家的立场上,提出了符合道义与民生的建议。正是因为他坚守 “以民为本”“节用爱人” 的原则,才能在纷繁复杂的政治局势中,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,说出切中要害的言论。

“言必有中” 的核心,是敏锐的现实洞察力与深刻的问题分析能力。春秋末期的鲁国,政治腐败,民生困苦,社会矛盾尖锐。闵子骞身处其中,对社会的现实有着清醒而深刻的认识。他深知,此时的鲁国最需要的是稳定与发展,而非表面的浮华;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,而非劳民伤财。因此,当鲁人提出重修长府时,他立刻意识到这项工程背后的问题:耗费民力、加剧矛盾、可能引发权力纷争。这种敏锐的洞察力,并非天生具备,而是源于他对社会现实的长期观察与深入思考。他关注百姓的疾苦,关注国家的命运,能够从看似普通的工程中,看到其对社会全局的影响。这种将具体问题与社会现实、治政理念相结合的分析能力,让他的言论具备了深刻的现实意义与指导价值。

“言必有中” 的表现,是温和而坚定的言说方式与务实可行的解决方案。闵子骞提出 “仍旧贯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”,并非以强硬的态度反对重修长府,而是以一种商量、建议的语气,提出了自己的观点。这种 “和悦而诤” 的言说方式,既表达了自己的立场,又避免了激化矛盾,体现了儒家 “和而不同” 的处世之道。同时,他的建议并非空泛的口号,而是具备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——“仍旧贯”,即维持长府的旧有规制,不进行大规模的重修。这种务实可行的建议,既考虑到了鲁国的实际情况,又符合百姓的利益,更容易被接受与采纳。相比之下,那些脱离实际、空喊口号的言论,即便言辞激烈,也难以产生实际的效果。

闵子骞的 “言必有中”,不仅在当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,也为后世的治政者与士人提供了宝贵的启示。在治政方面,它提醒治政者要时刻坚守道义原则,关注民生疾苦,具备敏锐的现实洞察力与审慎的变革态度。在言说方面,它告诫人们要谨言慎行,不说无意义的空话、大话,要言之有物、言之有理、言之有用。在人格修养方面,它激励人们要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与认知能力,让自己的言论与行为都符合道义与实际。

历史上,许多贤明的君主与治政者,都践行了 “言必有中” 的理念。西汉的汉文帝,深知秦末战乱后百姓需要休养生息,因此采取 “无为而治” 的政策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当有人建议修建露台时,汉文帝计算了工程的耗费,认为 “百金,中人十家之产也”,于是放弃了修建计划。他的这一决策,正是 “言必有中” 的体现 —— 洞察百姓疾苦,坚守节用爱人的原则,提出务实可行的政策。唐太宗李世民,虚心纳谏,鼓励大臣直言进谏。魏征等大臣常常犯颜直谏,提出许多切中要害的建议,如 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” 等,这些建议都对贞观之治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。唐太宗与魏征的君臣互动,正是 “言必有中” 与虚心纳谏的完美结合,展现了治政的最高境界。

在现代社会,“言必有中” 的理念依然具有重要的价值。在政治领域,它要求决策者要深入调研、实事求是,制定符合国情与民生的政策,避免盲目决策与形式主义;在企业管理领域,它要求管理者要倾听员工的意见与建议,关注市场的变化与客户的需求,做出科学合理的决策;在学术研究领域,它要求学者要立足现实、求真务实,提出有价值的学术观点与解决方案,避免空洞的理论思辨;在日常生活中,它要求我们要谨言慎行,尊重他人,说话做事要考虑后果,做到言之有物、行之有果。

四、守常与变通:儒家治道的永恒命题

闵子骞的 “仍旧贯” 与孔子的 “言必有中”,共同指向了儒家治道的核心命题 —— 守常与变通。守常,是坚守那些符合天道人伦、历经实践检验的根本原则与合理秩序;变通,是根据时代的发展与现实的变化,对具体的制度、方法进行适度的调整与革新。守常与变通,并非相互对立,而是辩证统一的关系 —— 守常是变通的基础,变通是守常的延伸;没有守常,变通就会失去方向,陷入混乱;没有变通,守常就会变得僵化,阻碍发展。

儒家对守常与变通的辩证关系,有着深刻的认识。孔子主张 “克己复礼”,坚守礼乐制度的精神内核,这是守常;但他也提出 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,强调礼的运用要灵活变通,符合实际情况,这是变通。孟子继承了孔子的思想,既坚守 “仁政” 的根本原则,又根据战国时期的社会现实,提出了 “制民之产”“谨庠序之教” 等具体的政策主张,体现了守常与变通的统一。荀子则更加强调变通的重要性,他说: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” 但他同时也强调,变通不能违背根本原则,要 “本末相顺,终始相应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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