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冰洁的玉佩(2/2)

她没有说下去,但未尽之言里的警告,比凛冽的寒风更加刺骨。

若涵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可。”

一个字,轻飘飘的,却仿佛为这危机四伏、猜忌重重的临时同盟,落下了一枚沉重而冰冷的注脚。

天光渐亮,驱散了山坳底部最浓重的阴影,将嶙峋怪石和枯草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,也映亮了三人脸上各异的疲惫与凝重。梓琪刚刚对若涵说完那番带着冰冷底线意味的警告,气氛依旧紧绷如弦。

若涵并未对梓琪的警告做出更多回应,只是那一声清冷的“可”字之后,便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默姿态,仿佛与周围荒凉的山石融为一体。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梓琪和新月,最终,似乎被梓琪腰间某处微微的异样反光所吸引。

梓琪的外袍在先前菜市口的混乱和急速飞遁中破损了几处,衣摆和腰间沾染了尘土与些许暗色污渍。就在她腰侧,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,有一角温润的白色无意间露了出来,与周遭的黯淡形成微妙对比。

若涵的视线在那处停顿了一下。她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,对灵力波动的捕捉尤为敏锐。此刻,在那尚未完全平复的、属于山河社稷图玉佩的残余空间涟漪,以及梓琪自身因激战和情绪波动而略显不稳的灵力场中,她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、却又异常精纯温厚的灵力波动,正从梓琪腰间那抹白色中隐隐透出。

那波动……并非山河社稷图那种浩瀚缥缈的意境,也不同于梓琪自身修炼的功法属性,更与顾明远一系噬心咒的阴寒邪异截然不同。它中正、平和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庇护的气息,虽然此刻显得十分微弱,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,但其本质的层次却极高。

若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——似乎是关于某种特殊的守护灵玉的记载。她上前一步,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探究意味。

梓琪和新月都因她突然的动作而警惕起来。新月下意识地挡在梓琪身前半步,梓琪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

但若涵的目标并非她们。她的手指,隔着些许距离,虚指向梓琪腰间那抹白色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丝罕见的、确凿的意味:

“这是……?”

梓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,这才发现自己外袍破损,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块冰洁所赠的玉佩,不知何时滑出了一角。她心中一紧,下意识地就要将其塞回衣内。这玉佩是她心底最深处关于冰洁的念想与慰藉,也是她不愿轻易示人的私密。

然而,若涵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那枚玉佩。她的感知细细探去,之前那丝模糊的感应变得更加清晰。这块玉佩的灵力波动,虽然表面上似乎在极力模仿某种寻常护身灵玉的温润,但其内里,却蕴含着一种更为复杂、更为坚韧的力量结构,尤其是此刻,那力量似乎刚刚经历过一次剧烈的消耗,正处于缓慢的恢复中,残留的“使用”痕迹与玉佩本身的“仿制”质感之间,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矛盾。

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若涵心头。她回想起之前在混乱中感知到的、梓琪身上那一闪而逝的、不属于她自身功法的奇异守护力量,那力量挡住了顾明远隔空一击最致命的部分余波,为山河社稷图的发动争取了刹那先机。当时情况危急,无暇细思,只以为是梓琪某种隐藏的保命手段或山河社稷图自身的护主之能。

但现在看来……

若涵抬起眼,看向梓琪,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察的了然,缓缓开口,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平淡陈述,而带上了一丝确凿的结论意味:

“刚才在菜市口,除了顾小满姑娘的血……似乎还另有力量护住了你,抵消了顾明远那一击中最阴毒的部分。”
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露出一角的玉佩上,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仿佛在感受着那残留的灵力余韵。

“我想,除了小满姑娘血脉中那点与本命相连的‘星陨之力’带来的微妙共鸣和干扰,刚才关键时刻,替你扛下大部分噬心咒侵蚀、稳住你心脉灵台不溃的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:

“就是这东西。”

“我能感受到它内部残存的、强大的灵力波动轨迹,虽然此刻已极为微弱,但其性质中正纯粹,带着极强的守护与净化意念,恰好克制顾明远噬心咒的阴邪侵蚀。而且……”

若涵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如同能穿透玉质表面,看到内里的纹路与构造。

“这并非寻常的护身灵玉。它的炼制手法……很特殊,灵力运转的路径也经过精心设计,并非天然生成,而是有意‘仿制’了某种特定物品的形态与部分功能。只是这‘仿制’的技艺极高,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,寻常修士绝难察觉。”

她看向梓琪,眼神深邃:“冰洁姑娘送给你的?”

虽然是个问句,但语气却几乎是肯定的。能送出这样一件精心炼制、功效特殊、显然耗费了极大心血甚至可能蕴含特殊意义的“仿制品”,除了那位与梓琪关系匪浅、身份神秘、且显然对梓琪安危极为在意的冰洁,若涵想不出第二人。

梓琪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枚玉佩,温润的玉质贴在掌心,却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。冰洁……她送这玉佩时,只说是寻常护身之物,让她随身带着,图个心安。她从未多想,只是将其当作一份念想,日夜贴身佩戴。却不知,这玉佩之中,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意和……如此强大的力量。

若涵那番关于玉佩精准而冷静的剖析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,在梓琪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惊涛骇浪。对冰洁复杂难言的情感,对这份“仿制”礼物背后深意的惊疑,以及对若涵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的深深忌惮,让她一时陷入了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温润又似乎带着灼人温度的玉璧。

新月在一旁,将梓琪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。从震惊,到恍然,再到深沉的痛楚与挣扎,最后化为一片晦暗的、压抑的沉寂。她想起之前种种疑点,想起梓琪对冰洁之事讳莫如深的态度,想起刚才菜市口那惊险一幕背后可能隐藏的、来自这块玉佩的守护……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,在她心中逐渐成形。

“梓琪,” 新月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某种即将触及真相的恐惧,“你……你到了大明之后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冰洁她……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?还有刘杰哥哥,你们是怎么失手被擒的?”

她看着梓琪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和那双瞬间失去焦距、仿佛陷入某种痛苦回忆的眼眸,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。若涵的提示,玉佩的异常,梓琪的反应……碎片似乎在拼接。

梓琪缓缓闭上了眼睛,深深地、带着疲惫地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山风灌入肺腑,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苦涩。她知道,有些事,瞒不住了,也无需再瞒。尤其是对新月,对此刻与她并肩站在绝境边缘、同样伤痕累累的伙伴。

她睁开眼,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但那份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无力。

“告别你之后,” 梓琪的声音很轻,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却每个字都浸着寒意,“我和刘杰,按照冰洁留下的线索,去追查她弟弟冰峰的下落。起初很顺利,甚至……顺利得有些不真实。我们很快锁定了冰峰可能被关押的区域,就在京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,守卫也不算森严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自嘲的弧度。

“现在想来,那根本就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冰峰的消息,本身就是顾明远抛出来的饵,用来钓冰洁,也用来钓我们这些可能与冰洁有关的人。”

新月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我们潜入庄园,找到了被囚禁的冰峰。他……他当时的状态很不好,神志不清,身上有噬心咒的痕迹,但比我们见过的都要隐晦和阴毒。就在我们试图带他离开时……” 梓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,虽然极其轻微,“冰洁出现了。”

新月屏住了呼吸。

“她不是来帮我们的。” 梓琪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板,但那平板之下,是更深的冰冷,“她是带着人来的。顾明远的人。我们被包围了。刘杰为了掩护我和冰峰……不,是为了掩护我,因为冰峰当时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……他主动断后,吸引了大部分火力。而我……”
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灵力被某种诡异力量迅速抽离、身体变得沉重如灌铅的绝望。

“冰洁靠近我,对我说‘对不起’,然后……我感觉到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被冰锥刺入。接着,全身的灵力就像被扎破的气囊,飞速流逝,身体也软倒在地。失去意识前,我只看到冰洁那双充满了痛苦、愧疚,却又异常决绝的眼睛,还有她手中那枚闪着幽蓝寒光的细针。”

“是‘锁灵针’。” 若涵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不带任何情绪地补充,“顾家控制不听话的修士或特殊血脉者的手段之一,能暂时或永久封禁灵力,视打入的深度和施术者修为而定。看梓琪姑娘现在的情况,打入的并非致命深度,但也足够让她在关键时刻失去反抗之力。”

梓琪没有否认,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道:“等我再醒来,已经在顾家地牢里了。刘杰被单独关押,我后来才知道他被移交给了锦衣卫,进了诏狱。而我……顾明远亲自来‘看’过我一次。他没对我用刑,只是告诉我,冰洁的弟弟冰峰,从一开始就被他控制在手中,冰洁所做的一切,包括接近我,传递消息,甚至最后的‘背叛’,都是在他的胁迫和算计之下。”

“他说,冰洁是个好姐姐,为了弟弟,可以做任何事。包括,把他感兴趣的人,送到他面前。” 梓琪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包括,在我身上,留下点‘小礼物’。”

她的手下意识地再次抚上腰间玉佩的位置。

“我被关押期间,冰洁偷偷来看过我一次。只有很短的时间。她哭得很厉害,一直在说对不起。她说她没办法,冰峰是她唯一的亲人,顾明远用冰峰的命,还有更残酷的手段威胁她。她说她最初接近我,确实是顾明远的安排,是为了探查我身上的‘特质’,以及我与逆时珏的关联。但她又说,后来的相处,她对我的关心和保护,并不全是假的……”

梓琪的声音哽了一下,但迅速恢复平稳。

“她告诉我,顾明远似乎对我有某种特殊的‘安排’,暂时不会杀我,但一定会用各种手段逼我就范,或者利用我达成目的。她让我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。然后,她给了我这块玉佩。”

“她说,这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了。这玉佩……是她仿照一件传说中的护身至宝的样式,倾尽心血炼制的,里面……加入了我父亲喻伟民留下的一道护体法力。” 说到这里,梓琪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,有对冰洁此举的震动,也有对“父亲法力”这个说法的难以置信与一丝微弱的希冀,“她说,父亲的力量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我一次。她让我贴身戴着,不要离身。”

“我当时……” 梓琪闭了闭眼,“我心乱如麻。恨她的背叛,又无法完全否定她话语里的痛苦和无奈,更对她所说的关于我父亲的一切将信将疑。但这玉佩,我还是戴着了。或许……只是当作一个念想,或者,一丝渺茫到可笑的希望。”

“后来,顾明远利用我做饵,设计引你们现身,发生了后续一系列事情。我被关押、转移,直到被你们救出。这玉佩一直戴着,我也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,几乎忘了它可能真的有什么特别。直到刚才……”

她看向若涵,眼神复杂。

“直到刚才,在菜市口,顾明远隔空那一击……我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确实有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我胸口爆发,瞬间驱散了侵入心脉的阴寒死气,稳住了我即将溃散的灵台。我之前以为是小满的血带来的共鸣,或者是我自己的潜力爆发……现在看来……”

她不必再说下去。一切已然明了。

新月听得心头发冷,又阵阵抽痛。她没想到,梓琪和刘杰在大明经历了如此凶险的背叛与绝境。更没想到,冰洁的处境竟是这般身不由己,在至亲与道义之间被残忍撕扯。而那块玉佩,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心意、无奈的弥补,以及……一位逝去父亲可能残存的守护。

“冰洁她……” 新月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她现在……?”

梓琪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冰冷,那是一种深切的、无能为力的痛苦。

“顾明远不会放过她的。欺骗,背叛,私自传递消息和物品……以顾明远的手段,她和小猫(如果背景中有冰洁的灵宠或亲密伙伴设定)现在……恐怕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折磨。” 她的手指紧紧攥成拳,指甲陷入掌心,“而我……我甚至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,是否还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那种明知故人在受苦,自己却无能为力,甚至自身难保的煎熬,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。

山坳里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。晨光虽然越来越亮,却无法驱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阴霾。

若涵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她看向梓琪腰间,那枚“仿制”的玉佩,此刻在她眼中,似乎又多了一层含义——不仅是一件巧夺天工的护身法器,一个父亲对女儿可能的守护残留,更是一个身陷囹圄的女子,在绝望与愧疚中,所能付出的、最沉重也最无奈的“赎罪”与“期盼”。

“这玉佩的炼制手法,确实非凡。” 若涵再次开口,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疏离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审慎,“能容纳并激发他人(尤其是一位强者)残留的法力,并设计出如此精妙的触发机制,其炼制者的修为与用心,非同一般。至于其中是否真有喻伟民前辈的法力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梓琪:“或许,有机会可以设法验证。若为真,这或许不止是一件护身符,也可能……是一个线索。”

线索?什么线索?关于喻伟民下落的线索?还是关于其他什么的?若涵没有明说,但这句话,无疑在梓琪本就混乱的心湖中,又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
前路依旧迷茫,危机四伏。背叛的伤痛未愈,新的谜团又生。挚友在狱中,恩人(或仇人)在敌手,而身边,是敌友难辨的神秘同伴。

梓琪握紧了玉佩,感受着那温润的玉质下,似乎微弱搏动着的、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。父亲……冰洁……顾明远……

她抬起头,望向京城的方向,那里是风暴的中心,是囚笼,也是她必须要去面对的归宿。

“无论如何,” 梓琪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,尽管那坚定之下是累累伤痕,“刘杰要救,小满……也要找到。至于冰洁,” 她的眼神黯了黯,“若有机会……我不会让她白白受苦。”

“而现在,” 她转向新月和若涵,眼神锐利起来,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一个能救人,能破局,也能……和顾明远做个了断的计划。”

晨光彻底照亮了山坳,也照亮了三人眼中相似的决绝,与截然不同的复杂心绪。新的征程,在背叛、守护、谜团与仇恨交织的底色上,缓缓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