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昆仑茶语(1/2)

昆仑之巅,云海之上。

此地与断魂谷的阴寒死寂,判若两个世界。没有呼啸的罡风,没有污浊的灰雾,只有无尽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纯白云海在脚下缓缓流淌、翻涌,映照着高天之上永恒清澈的、泛着淡淡金辉的苍穹。阳光穿透稀薄而纯净的空气,洒落在皑皑雪峰与晶莹冰川之上,折射出七彩迷离的虹光,圣洁,空灵,不染凡尘。

云海深处,一座巍峨、古老、通体仿佛由无瑕白玉与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宫殿,静静矗立。宫殿并无多少华丽繁复的装饰,线条简朴大气,却自有一种包容万物、造化天地的恢弘气度。檐角飞翘,隐有鸾凤清鸣虚影环绕;廊柱矗立,似见青龙白虎瑞纹潜藏。此处,便是传说中执掌三界姻缘、造化生灵、补天造人的至高神只——女娲娘娘在人间的道场之一,昆仑女娲宫。

宫中深处,一间最为开阔的静室。

静室四面无墙,唯有轻柔如纱、流淌着淡淡霞光的云气自然垂落,形成天然的帷幕,将室内与外界无边云海半隔半连。地面是温润的暖玉,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室中央,只有一张看似普通、却散发着清心宁神幽香的黄梨木矮几,两只蒲团。

女娲娘娘便盘膝坐在其中一只蒲团之上。

她并未显露万丈法身,亦无耀眼神光,只是寻常人身大小,穿着一袭简单的、绣有山川河岳、花鸟虫鱼暗纹的月白色长裙,长发如墨,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,几缕发丝垂落肩头。她的面容并非绝世倾城,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蕴藏了天地至理、万物生机的宁静与柔和,眼眸开阖间,似有日月星辰生灭,又仿佛只是两泓清澈见底的深泉,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隐秘。

此刻,她正微微垂首,素手执着一把造型古拙、色如紫金的砂铫,动作行云流水,不疾不徐地斟茶。壶中倾泻而出的,并非寻常茶水,而是一种色泽金黄透亮、仿佛融化了阳光与朝露的琼浆,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,那香气中混合了千载雪莲的冷冽、万年灵芝的醇厚,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直指大道的道韵。

两只同样古朴的碧玉茶盏,已然摆在矮几两侧。盏中茶汤微漾,倒映着云气与对面之人的身影。

坐在女娲娘娘对面的蒲团上,与她相对品茗的,是一位身着藏青色朴素长衫、面容清癯、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。

男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,容貌与喻伟民有四五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喻伟民是沉稳中带着威严,偶尔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慈和。而此人,眉宇间却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,眼神深邃如古井,不见波澜,仿佛世间万事万物,皆在他心中,又皆不入他眼。他坐姿随意,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,仿佛与这昆仑绝顶、与对面至高无上的女神对坐饮茶,亦是寻常事耳。

正是喻伟民的三叔,喻家实际上的掌舵人,喻铁夫。

他端起面前的碧玉茶盏,置于鼻端,轻轻一嗅,随即微抿一口,闭目片刻,方才缓缓睁开眼,赞道:“娘娘宫中的‘悟道琼浆’,不愧是三界难得的奇珍。每饮一次,对天地法则的感悟,便似清晰一分。铁夫叨扰了。”

女娲娘娘微微一笑,那笑容仿佛让整个静室都明亮温暖了几分。“喻先生过誉了。不过是些山野之物,借天地灵机偶成罢了。能得先生品鉴,亦是它的造化。”她的声音空灵悦耳,如同玉磬轻鸣,自带一种抚平心绪的力量。

两人对坐,品茶,看云,一时无话。唯有云气轻柔流淌,茶香袅袅弥漫,构成一幅静谧出尘的画面。

片刻,喻铁夫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矮几上纵横十九道的白玉棋盘。棋盘之上,黑白双子错落,并非随意摆放,而是一局已至中盘、杀机暗藏、凶险万分的棋局。黑子势大,如乌云压城,侵略如火;白子势孤,却如中流砥柱,守中带攻,韧性十足。

“娘娘此局,‘镇神头’起手,十三步‘飞刀’暗藏,二十七手‘倒脱靴’已现雏形……步步杀机,环环相扣,当真是不给对手留半分余地啊。”喻铁夫指尖虚点棋盘几处,语气平淡地点评道。

女娲娘娘亦看向棋盘,唇角笑意微深:“喻先生不也以‘倚盖’应之,辅以‘金井栏’固守,更在看似绝境之处,埋下‘相思断’与‘黄莺扑蝶’的后手?若非先生心存顾忌,未尽全力,此局胜负,犹未可知。”

“心存顾忌?”喻铁夫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动,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目光却未曾离开棋盘,“铁夫愚钝,不知娘娘所指何意?”

女娲娘娘不答,只是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,轻轻拈起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,在指尖把玩。那棋子在她指间,仿佛活了过来,有细微的、玄奥的光晕流转。

“此局伊始,黑棋(喻铁夫)看似咄咄逼人,实则处处留有一线。于‘天元’之争,明明可‘点’而杀之,却选择‘挡’,任其做活。于边角缠斗,‘扑’可断其根,却用‘长’助其连通。更在中腹关键处,数次‘退让’,任白棋(女娲)势力扩张……喻先生,这可不似你往日棋风。”

她抬起眼眸,看向喻铁夫,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,带着一丝了然,一丝探究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玩味。

“铁夫棋力不济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喻铁夫神色不变,淡淡道,“或许是年岁渐长,心气不如以往,少了那份赶尽杀绝的锐气了。”

“是吗?”女娲娘娘轻轻将黑玉棋子放回棋罐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响。“本宫倒觉得,喻先生并非心气消磨,而是……心有所系,投鼠忌器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海与空间,看到了那遥远北疆冰原上,断魂谷中的景象,语气依旧空灵平和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
“便如这局中,那枚深陷重围、看似岌岌可危,却始终被黑棋无形之力隐隐护持,未曾真正陷入死地的‘白子’。”她的指尖,虚虚点在棋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,一枚白子正被数枚黑子隐隐围住,气眼将绝未绝。“喻先生对其‘弟弟’的处境,似乎……颇为挂心?”

喻铁夫执盏的手,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。杯中金黄的“悟道琼浆”荡开一丝细微的涟漪。但他脸上,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迎向女娲娘娘,“伟民他……选择了一条最艰难,也最愚蠢的路。身为兄长,虽不认同,却也无力阻止。至于挂心……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兄长的无奈与叹息,“看到他如今被女儿误解,众叛亲离,身受噬心咒与魂创双重折磨,在断魂谷那等绝地奄奄一息,却依旧固执地守着那点可笑的坚持……说丝毫不心疼,那是假话。毕竟,血脉相连。”

他叹息着,又为自己斟了半盏茶,动作依旧从容。“只是,路是他自己选的,苦果也需他自己来尝。心疼归心疼,铁夫却也明白,这或许……便是他命中该有的劫数。强求不得,亦干涉不得。”

“劫数么……”女娲娘娘重复着这个词,眸光流转,静室内的云气似乎也随之微微变幻,“喻先生看得通透。世间因果,皆有其定数。逆天而行,强改命轨,终究要付出代价。令弟妄动逆时珏,杀戮同道,更与鬼物结契,其罪其业,噬心咒不过是开端。如今魂体受创,根基动摇,亦是业力反噬,自食其果。”

她的语气依旧平和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既定的事实。

“只是,”女娲娘娘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落回喻铁夫脸上,那眸光似乎更深邃了些,“本宫观那枚‘白子’(喻伟民),虽陷绝境,其内里却有一股执念不散,一点灵光未泯。更隐隐有另一枚……新生的、充满变数的‘子’,在遥相呼应,牵动全局。”

她指尖再次虚点,这次点向了棋盘另一处,一枚刚刚落下不久、气息略显稚嫩却锋芒毕露、正隐隐对围困“白子”的黑棋形成反冲之势的“白子”——那代表着挣脱了断魂谷囚笼、正带着恨意与决绝离去的喻梓琪。

“令侄女此番表现,倒是……颇有些出乎本宫的意料。”女娲娘娘的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却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能在绝境中挣脱‘时幽晶’的束缚,更引动了寒髓泉深处那缕‘往昔之影’的共鸣……她身上那被强行分割、又勉强聚合的魂魄,似乎正在某种极端情绪的刺激下,发生着有趣的变化。这‘变数’,可比她父亲那颗死守的‘棋子’,要有意思得多。”

喻铁夫静静听着,目光也落在那枚代表梓琪的“白子”上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半晌,他才缓缓道:“梓琪那孩子,性子倔强,重情重义。此番遭遇,对她打击太大。被至亲背叛算计的痛楚,信念崩塌的绝望,足以让最坚韧的人崩溃,亦足以……催生出最决绝的恨意与力量。她如今心中所思所想,恐怕已非旁人所能揣度,亦非寻常手段所能控制。”

他抬起眼,看向女娲娘娘,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:“娘娘将她列为‘五大阴女’之核心,又借逆时珏之力篡改其命轨,将其魂魄分离投入不同轮回……想必,早已预料到,她会有失控、甚至反噬的这一天吧?”

女娲娘娘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只是优雅地端起碧玉茶盏,轻呷一口。“本宫所为,不过是顺应天地气运,引导因果流向。至于棋子如何走动,是遵从棋路,还是自行其是,产生意料之外的‘变着’……亦是棋局乐趣所在,不是吗,喻先生?”

她放下茶盏,目光重新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。

“真正的棋手,从不会畏惧棋子的‘意外’。反而,越是出人意料的变数,往往越能碰撞出……更加精彩的局面,引出更深层的‘真实’。喻先生,你觉得呢?”

喻铁夫沉默了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碧玉盏沿。

“那娘娘觉得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,“伟民此番,能否……渡过此劫?或者说,在那场注定的‘父女相残’之局中,他……可有生机?”

静室内的云气,似乎随着这个问题,微微凝滞了一瞬。

女娲娘娘脸上的笑容淡去,那双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眸,静静地注视着喻铁夫,仿佛在评估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真正意图。良久,她才缓缓道:

“生机?死境?”

“一线之间罢了。”

“他那残破的魂体与肉身,能否撑到与女儿相见的那一刻,是其一。撑到那一刻后,他面对女儿滔天恨意与利刃,又将作何选择,是其二。而他的选择,又会将那颗充满变数的‘新子’(梓琪),引向何方,是其三。”

“三者交织,方是结局。”

“至于最终是破劫重生,挣脱棋局,还是父子俱损,万劫不复……”女娲娘娘轻轻摇头,重新拈起一枚棋子,目光落回棋盘,语气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空灵与平淡。

“那就要看,他们自己了。”

“也看……执棋之人,是否愿意,在那最关键的一步,落下足以改变一切的……‘神之一手’。”

话音落下,她指尖的白玉棋子,轻轻落下。

“嗒。”

一声轻响,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、却隐隐牵动数处大势的“闲位”之上。

霎时间,整个棋局的气象,仿佛都为之一变!之前黑棋(喻铁夫)看似稳固的包围圈,因这一“闲子”的落下,隐隐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松动与……变数。

喻铁夫的目光,骤然一凝,死死盯住了那枚新落下的白玉棋子,以及它所引发的、整个棋局的微妙变化。他脸上的平静,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裂纹,眼神深处,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
女娲娘娘却已不再看他,悠然端起茶盏,目光投向静室外那无边无际、变幻莫测的云海,仿佛刚才那一步,只是无心之举。

昆仑绝顶,云海翻涌。

茶香袅袅,棋局未终。

而那关乎至亲生死、牵动未来大势的冰冷预言与莫测博弈,已然在这圣洁空灵之地,悄然落下了新的、更加扑朔迷离的棋子。

昆仑之巅,女娲宫前。

与静室内品茗对弈的超然出尘不同,宫门外的白玉广场,此刻被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绝望与仓皇所笼罩。

“咻——!”

一道黯淡的、摇摇晃晃的碧绿色遁光,如同风中残叶,艰难地穿透了护宫大阵最外围的、自动识别来者身份的柔和光晕,歪歪斜斜地降落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广场边缘。遁光敛去,露出两道相互搀扶、狼狈不堪的身影。

正是若涵与若岚。

若涵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,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显然是多日未曾合眼,心力交瘁到了极点。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裙多处破损,沾满了污迹、冰屑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,左臂衣袖更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方皮肉翻卷、虽然草草包扎过却依旧隐隐渗血的伤口。她的气息极度不稳,灵力显然消耗巨大,能驾云带着重伤的姐姐飞回昆仑,几乎已是她的极限。

而她搀扶着的若岚,状况更是惨不忍睹。

若岚双目紧闭,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整个人几乎完全倚靠在妹妹身上,若非若涵死死支撑,早已瘫软在地。她身上原本素雅的衣裙早已被各种污浊浸透,胸口位置,那枚青灵叶依旧紧紧贴着,但叶身的碧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,如同风中残烛,叶脉间隐隐有灰黑色的死气纹路在蔓延侵蚀。几道张天师赠与的符箓贴在几处大穴,金色的符文明灭不定,显然也快到了灵力耗尽的边缘。

最触目惊心的是,若岚裸露在外的皮肤(手腕、脖颈)上,可以看到数道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、散发出阴寒与不祥气息的暗灰色纹路——那是顾明远老巢“闽宁山庄”深处,那“九幽噬魂阵”残留的邪气入侵!虽然被春滋泉钥环的生机之力、青灵叶和符箓勉强压制,未能立刻致命,却如同附骨之疽,不断蚕食着她的生命力,并与她体内原本的伤势(在大明被顾明远所伤)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极其复杂恶毒的混合伤情。

从北疆冰原到昆仑山,万里之遥。若涵带着重伤垂死的姐姐,不敢全力飞遁怕加重伤势,又要时刻提防可能存在的追兵或沿途妖邪,更需不断消耗自身宝贵的木灵之力,为若岚续命、压制伤势,一路艰辛,难以言表。此刻终于抵达女娲宫前,她紧绷了数日的心神骤然一松,双腿一软,险些带着姐姐一起栽倒。

但她强撑着,用尽最后力气,扶着意识模糊的姐姐,踉踉跄跄地朝着前方那座巍峨肃穆、散发着浩瀚神威与宁静气息的宫门走去。

宫门前,并无守卫。只有两尊高达数丈、非狮非虎、通体洁白、雕刻着玄奥云纹的玉石瑞兽雕像,静静蹲踞左右,眼瞳处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,散发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,默默注视着这对狼狈不堪的姐妹。

“娘娘!师傅!我们回来了!”若涵的声音嘶哑干裂,带着哭腔,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回荡,显得格外凄惶无助,“求您开恩,救救姐姐!救救若岚吧!”

她“扑通”一声,再也支撑不住,扶着姐姐,两人一起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白玉石阶前。膝盖与地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,但若涵浑然不觉疼痛,只是仰起头,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在她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。

“师傅!弟子若涵,求您了!姐姐她……她快不行了!”她一边哭喊,一边挣扎着想要叩首,但身体虚弱加上扶着姐姐,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,“我们在闽宁山庄遭遇埋伏,姐姐为了掩护我探查,被邪阵所伤,又被顾明远的爪牙暗算!青灵叶和符箓都快撑不住了!弟子无能,救不了姐姐……只能带她回来,求师傅慈悲,救救她!弟子愿意做牛做马,报答师傅大恩!”

她的哭诉声情真意切,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希冀。她知道,当今天下,若论造化生机、疗伤续命之术,女娲娘娘若称第二,无人敢称第一。姐姐能否活命,全在师尊一念之间。

宫门内,一片寂静。只有云气无声流淌,瑞兽雕像目光沉静。

若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难道师尊不在宫中?或是……不愿见她们?不!不会的!师尊虽然神秘威严,但平日对她们姐妹也算有教导之恩,尤其是对若岚,颇为看重其天赋心性……

就在她心中被巨大的恐惧攫紧,几乎要绝望晕厥时——

“吱呀……”

一声轻响,那两扇高达数丈、看似沉重无比的青玉宫门,竟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。

缝隙之后,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宇,而是一条被柔和霞光笼罩的、通往深处的白玉廊道。廊道两侧,云气氤氲,隐约可见奇花瑶草,灵泉叮咚,仙鹤翩跹,一派祥和仙家气象。

与此同时,一道平和、空灵、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温婉女声,自宫门深处悠悠传来,清晰地响在若涵耳畔,也仿佛响在她濒临崩溃的心湖之上:

“痴儿,既已归来,何不进来?”

是女娲娘娘的声音!虽然平静无波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肯开门相见,已是莫大希望!

“多谢娘娘!多谢师傅!”若涵喜极而泣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连忙挣扎着扶起意识愈发模糊的姐姐,几乎是半拖半抱,踉跄着冲进了那开启的宫门缝隙,踏入霞光廊道之中。

身后的宫门,再次无声闭合,将外界的风尘与喧嚣彻底隔绝。

廊道似乎极长,又仿佛极短。两侧云霞缭绕,景致变幻,美不胜收,但心急如焚的若涵根本无暇观赏。她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,自廊道深处涌来,轻轻托住了她和姐姐的身体,让她们步履顿时轻松了不少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清风推送着,快速向宫殿深处而去。

片刻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她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宽阔、高耸的殿宇之内。此地与方才静室又自不同。穹顶高远,仿佛直接映照着星空,有日月星辰的虚影缓缓运转。殿中并无太多陈设,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、散发着温润白光的圆形玉台,玉台之上,天然生成无数繁复玄奥的纹路,仿佛蕴藏着生命起源的奥秘。玉台周围,地面是整块的暖玉,雕刻着山川河岳、花鸟虫鱼的图案,栩栩如生,更有氤氲的、充满勃勃生机的灵气,如同实质的雾霭,在地面尺许高处缓缓流淌、沉浮。

而女娲娘娘,此刻并未高坐于什么神座之上。她只是随意地站在玉台旁,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月白长裙,长发松松绾着,正微微俯身,似乎正在观察玉台上天然纹路的变化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直起身,转过身来。

她的目光,首先落在了被若涵搀扶着的、奄奄一息的若岚身上。

那双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眼眸,平静地扫过若岚灰败的面色,扫过她胸口光芒微弱的青灵叶,扫过她皮肤上蠕动的暗灰色邪气纹路,也扫过她眉心隐隐浮现的、属于魂魄本源受损的黯淡光泽。

没有惊讶,没有怜悯,没有急切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,与一丝几不可查的、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实验材料般的……专注。

“娘娘!师傅!求您快救救姐姐!”若涵见到女娲娘娘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再次跪下,泪水涟涟,“姐姐她气息越来越弱了,那些邪气一直在侵蚀她的心脉和魂魄!弟子……弟子实在没有办法了!”

女娲娘娘的目光,这才缓缓移到若涵身上,在她狼狈的衣衫、手臂的伤口、以及那满脸的泪痕与绝望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轻轻抬手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若涵托起,“既入我门,便是缘法。你姐姐之伤,本宫自会查看。”

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平和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让若涵焦灼惊恐的心,莫名地平复了一丝。但她依旧紧张地、充满希冀地看着女娲娘娘。

女娲娘娘不再多言,缓步走到若岚身边。她伸出素手,并未直接触碰若岚的身体,只是凌空虚虚一拂。

一道柔和纯净、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造化之力的月白色光华,自她指尖流淌而出,如同最轻柔的月光纱绢,缓缓将若岚从头到脚笼罩其中。

月白光华触及若岚身体的刹那,异变陡生!

“嗤——!”

若岚胸口那枚几乎熄灭的青灵叶,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碧光,与月白光华隐隐呼应!贴在她穴位的金色符箓,也同时金光一闪!而最明显的,是她皮肤上那些暗灰色的邪气纹路,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,骤然剧烈蠕动、扭曲起来,发出细微却尖利的、仿佛无数虫子被炙烤的“滋滋”声,并试图向若岚体内更深处钻去,逃避那月白光华的净化!

同时,若岚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、压抑的呻吟,眉头紧紧蹙起,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之色。她体内原本被压制的伤势与邪气,在这股外来的、至高无上的造化生机之力刺激下,似乎产生了某种激烈的反应。

“姐姐!”若涵见状,心猛地提起,想要上前,却被女娲娘娘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。

女娲娘娘神色不变,指尖月白光华微微调整着亮度与频率,变得更加柔和、渗透。她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若岚的皮肉骨骼,直视其体内最细微的损伤与气机流转。

片刻之后,她缓缓收回了手。月白光华也随之敛去。

若岚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,重新陷入沉寂,只是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加微弱了一分,那暗灰色纹路的蠕动也暂时停止了,但并未消失。

“如何?师傅,姐姐她……”若涵急切地问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女娲娘娘没有立刻回答,她转身,缓步走向玉台中央,目光落在那些天然玄奥的纹路上,仿佛在推演、计算着什么。殿内一时陷入寂静,只有灵气雾霭无声流淌。

良久,女娲娘娘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说出了让若涵如坠冰窟的话语:

“肉身经脉之创,邪气侵蚀之损,魂魄震荡之伤……三重交叠,深入本源。更兼其体内,有一丝极为隐晦的、与逆时珏相关的‘时空裂隙’残留之力,与邪气、伤势纠缠,形成了一种近乎‘道伤’的复合性沉疴。”

她转过身,看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若涵。

“青灵叶生机将尽,符箓之力亦近枯竭。寻常丹药、灵力,已难起效。其魂魄本源,亦因强行催动秘法、承受邪阵冲击及‘时空裂隙’之力影响,出现了不稳与‘同化’迹象。若不能及时固本培元,涤邪净魂,修复那时空裂隙残留的影响……三日之内,魂魄将彻底溃散,肉身亦会随之崩解,回天乏术。”

三日……魂魄溃散……回天乏术……

这几个字,如同最冰冷的判决,狠狠砸在若涵心头!她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几乎晕厥过去,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她吞噬。
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师傅,您一定有办法的!您是女娲娘娘,是造化之主!您一定能救姐姐的!求求您!无论需要什么灵药,需要弟子做什么,弟子都愿意!哪怕用我的命换姐姐的命,弟子也绝不犹豫!”若涵再次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泣血哀求,额头撞击在温润的暖玉地面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很快便红肿破皮,渗出血丝。

女娲娘娘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,依旧没什么波澜。既无动容,也无厌烦。

“灵药,本宫不缺。方法,也并非没有。”她缓缓道,语气平淡,“只是,救她所需之物,非同一般。其过程,亦非无有风险。”

“请师傅明示!无论需要什么,无论有何风险,弟子都愿一力承担!只要能救姐姐!”若涵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,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她也绝不放弃。

女娲娘娘的目光,再次落回昏迷的若岚身上,那目光深邃难明。

“救她,需三物。”女娲娘娘缓缓竖起三根如玉般的手指。

“其一,需以昆仑秘境深处,那眼‘生命源池’的万载石髓为基,重塑其被邪气侵蚀的经脉根本,涤荡其肉身沉疴。”

“其二,需采集九幽与人世交界处,那株三千年一开花的‘阴阳还魂草’之花蕊,以其调和阴阳、稳固魂魄之效,定住她即将溃散的魂体,拔除那时空裂隙残留之力。”

“其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,投向了更遥远的、不可知的方向,声音依旧空灵,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
“需得五大阴女之中,与她魂魄同源最深、此刻生机最为盎然充沛者的一滴……‘心头精血’为引,以此精血中蕴含的同源生机与命运牵连,引导前两味神物之力,彻底融入其魂魄本源,完成最后的修复与‘唤醒’。”

生命源池石髓!阴阳还魂草!还有……同源阴女的心头精血!

前两者虽是举世难寻的奇珍,但以女娲娘娘之能,或许尚有办法。可这最后一样……

若涵浑身剧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娲娘娘:“同源最深……生机最盛……师傅,您是说……”

“喻梓琪。”女娲娘娘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名字,目光重新落回若涵惨白的脸上,“她是五大阴女之‘核’,亦是目前所知,魂魄最为完整、生机最为旺盛、且与若岚同出一源者。她的心头精血,蕴含着她最本源的生命力与魂魄特质,是引导药力、修复若岚魂魄损伤、甚至可能借此机会,略微调和你们五人之间那被强行分割又勉力聚合的魂魄状态……最佳,也是唯一的‘药引’。”

“不……不行!”若涵下意识地失声喊道,脸上血色尽褪,“梓琪姐姐她……她刚刚经历大难,身心俱创,而且她对父亲、对我们……恐怕已生嫌隙恨意,如何肯……如何肯献出心头精血?那可是伤及本源之事!而且……”

而且,以梓琪目前的处境和心性,若得知需要她的心头精血来救若岚,她会如何想?是否会认为这又是一场算计?一场以若岚性命为要挟,图谋她本源的阴谋?

若涵不敢想下去。

“本宫只是告诉你,救你姐姐,需要此物。”女娲娘娘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“至于能否取得,如何取得,那是你需考虑之事,亦是你救姐决心的考验。”

她看着若涵眼中剧烈的挣扎、痛苦与绝望,缓缓补充道:“当然,你若觉得无法取得,或不愿去取,本宫亦不会强求。只是,若无此‘药引’,单凭前两物,本宫最多只能保若岚肉身三日不腐,魂魄暂不消散,却无法令其真正苏醒、康复。时日一久,生机终将彻底断绝。”

这等同于将选择权,以及那沉甸甸的责任与道德困境,赤裸裸地抛给了若涵。

是坐视姐姐在三日后魂飞魄散,还是……去求那个可能最恨她们、也最不可能帮助她们的梓琪,索要那伤及本源的心头精血?甚至,可能需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?

若涵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,如堕冰窟。泪水无声滑落,混合着额头的血迹,在她脸上留下狼藉的痕迹。

救,可能要将梓琪推向更深的深渊,也可能让自己背负无法洗刷的罪孽。

不救,则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在自己面前。

世间最残酷的选择,莫过于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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