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雪原苦旅(2/2)

第二十四章 雪夜暗影

夜深了。

店外,北疆的风雪似乎永无休止,呜呜咽咽,如同万古孤魂在冰原上游荡、哭泣。但小店厚重的木门与糊着厚厚窗纸的木窗,将绝大部分寒意与凄厉的风嚎阻隔在外。屋内,中央火塘里的松木已燃过大半,火焰不再跳跃得那般旺盛,转为一种深沉、持久的暗红,持续释放着令人安心的暖意,将整个厅堂烘得干燥而舒适。

墙角那盏简陋的油灯,灯芯已被掌柜(店老板)特意捻暗了些,只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,与火塘的余光交织,在墙壁和简陋的家具上投下摇曳不定、模糊温暖的影子。

肖静被安顿在火塘旁最暖和的位置,身下铺着干燥的麦草和厚厚的毛毡,身上盖着掌柜妻子(一位沉默朴实、眉眼温和的妇人)抱出来的、浆洗得干净蓬松的旧棉被。她依旧昏迷着,但脸色已不似之前那般青紫吓人,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,只是偶尔会因为梦魇而微微蹙眉,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。新月坚持守在她身边,靠着墙壁坐着,身上也搭了条毯子。连续数日的煎熬、重创、心力交瘁,此刻在这难得的温暖与安宁中,终于化作了汹涌的疲惫,将她彻底淹没。尽管她努力想保持清醒,留意周遭动静,但眼皮却越来越沉,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,最终头一歪,靠着墙壁,沉沉睡去,清秀苍白的脸上,是卸下防备后深深的疲惫。

梓琪没有睡。

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背靠土墙、看似闭目养神的姿势。体内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食物带来的暖流,正极其缓慢、艰难地在她干涸破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中渗透、流转,如同春雨渗入龟裂的旱地,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与麻痒,那是身体在自发地、极其缓慢地修复着最表层的创伤。玉佩紧贴心口,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温润的暖意,也在悄然滋养着她受创的魂魄。

但她的心神,却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,没有丝毫放松。

这温暖来得太及时,太巧合了。

在她们濒临绝境、几乎要冻毙于冰原的刹那,恰好闻到了记忆中的肉汤香气,恰好看到了这间熟悉的、曾给予过她们慰藉的小店,而店主又恰好是那位热情善良好记性的老板……

这一切,真的只是“恰好”吗?

北疆如此广袤荒凉,她们偏离了原定路线,在风雪中艰难跋涉,如何就能如此精准地“偶遇”这家店?店老板对她们印象深刻可以理解,但那份毫不迟疑、不问缘由的救助与关切,在如今这人情淡漠、危机四伏的世道,尤其是在这靠近顾明远势力范围、龙蛇混杂的北疆边缘,是否……太过纯粹了些?

是她们多疑了吗?经历了断魂谷的背叛与算计,是否看谁都像别有用心?

梓琪的手指,在身侧毛毯的遮掩下,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晶长剑粗糙冰冷的剑柄(剑已被她放在触手可及之处)。剑身的裂痕依旧,灵力枯竭,但握在手中,至少能给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
她的耳朵,捕捉着屋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
火炭偶尔的“噼啪”。

肖静和新月平稳的呼吸。

后厨隐约传来的、似乎是掌柜夫妇在低声收拾碗碟、归置物品的窸窣声。

还有……窗外,那被厚重窗纸和风雪声削弱、却依旧隐约可辨的、极其轻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
像是……积雪被刻意放轻的脚步踩踏的声音?不止一道?

梓琪的心,微微提了起来。她依旧闭着眼,但全身的肌肉已悄然绷紧,灵识(尽管微弱)如同无形的触须,尽力向屋外延伸、感知。

屋内的油灯,忽然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。并非有风,更像是……某种无形气流的扰动。

后厨的声响,不知何时,彻底消失了。

一片异样的寂静,笼罩了小店。只有窗外永恒的风雪呜咽,衬托得这份寂静,更加诡异,更加……令人不安。

梓琪的眼睛,在黑暗中,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条缝隙。目光锐利如冰锥,透过睫毛的遮挡,扫向通往后厨的那道挂着蓝布门帘的狭窄门口。

门帘静静垂着,纹丝不动。

但梓琪能感觉到,门帘之后,有“东西”存在。不是掌柜夫妇那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存在,而是某种……更加凝练、更加晦涩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与这温暖小店格格不入的……阴冷气息?

她的手指,缓缓收拢,握紧了剑柄。体内那点可怜的、刚刚恢复一丝的冰寒之气,开始艰难地、缓慢地向手臂凝聚。哪怕只能挥出一剑,哪怕这一剑之后她会彻底倒下,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——

“吱呀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,从……店外传来?

不是后厨,是前门?!

梓琪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控制不住转头看去,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这个冲动,保持着假寐的姿态,只是将耳朵的感知提升到极致。

紧接着,是两串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雪声彻底掩盖的脚步声,踏入了店内。脚步沉稳,落地无声,显然来者修为不低,且刻意收敛了气息。

“怎么样?”一个低沉、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、不容置疑的味道,但在此刻刻意放轻,竟有几分……异样的温和?

“睡下了,都伤得不轻,尤其是那个叫肖静的小姑娘,风寒入体,魂魄都受了震荡,不过用了点安神的药,又烤了火,暂时无碍了。”回答的是掌柜的声音,同样压低了,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恭敬?

“喻姑娘呢?”那个低沉的声音问,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“喻姑娘表面看着最镇定,实则伤得最重,灵力枯竭,魂魄受创,体内还有咒力残留……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股意志。”这次开口的,是另一个声音,听起来年轻些,也更为清朗,但同样带着恭敬,“我们照您的吩咐,用了‘暖阳膏’化在汤里,又点了‘安魂香’,希望能助她稳固魂魄,稍稍恢复些元气。不过她警惕心极高,似乎并未完全沉睡。”

喻姑娘?暖阳膏?安魂香?

他们认识她?知道她姓喻?而且……似乎在暗中相助,甚至用了听起来就不是凡品的药物?

梓琪心中的疑云更重,但那份杀意和警惕,却稍稍减退了一分。对方言语中透出的信息,似乎并无恶意,反而像是在……保护她们?

“警惕是好事,说明她还没被彻底打垮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……怜惜?“伤得这么重……真让人心疼。要不是喻兄早有嘱托,让我们暗中看顾,就凭她们三个丫头现在的状态,在这北疆绝地,恐怕真要无声无息地……一命呜呼了。”

喻兄?!嘱托?!暗中看顾?!

这几个词,如同惊雷,在梓琪脑海中炸响!

喻兄……是指父亲吗?父亲竟然……早就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她们?而且,听这语气,这暗中保护之人,与父亲关系匪浅,甚至可能是……旧识?故交?

可父亲自己都身陷囹圄,被噬心咒所困,与林悦纠缠不清,他何时、又为何能安排下这样的后手?这些人……究竟是什么来历?为何要听父亲嘱托?又为何要如此费心保护她们?

无数疑问,如同沸腾的泉水,瞬间涌上心头。但梓琪死死压住了立刻跳起来质问的冲动。她需要听到更多。

“大哥说的是。”那个清朗些的声音接道,语气里也带着感慨,“谁能想到,短短时日,会发生这么多事。顾明远那老贼在大明败亡,却在这边埋下如此多后手。喻兄他……也是身不由己,步步惊心。我们能做的,也就是尽量护住这几个孩子,让她们……少受些苦,多一线生机。”

大哥?这两人是兄弟?梓琪心中一动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那个被称作“大哥”的低沉声音再次开口,语气转为凝重,“顾明远虽死,其党羽未尽,三爷和女娲那边的耳目也无处不在。我们在此现身,已是冒险。必须尽快将她们送往更安全的地方,或者……引导她们与长海、陈珊汇合。”

“长海和那小妮子(指陈珊)那边,似乎也遇到了点麻烦,不过以他们的本事,脱身应无问题。”清朗声音沉吟道,“关键是,如何不引起这三个丫头的怀疑,又能让她们‘自然而然’地找到长海他们?喻姑娘现在……恐怕对谁都难以信任了。”

“见机行事吧。”大哥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“喻兄早有预料,给了我们几样信物和说辞。但能否取信于她,就看天意了。毕竟……我们这副模样,也确实难以让她轻易相信。”

副模样?梓琪心中疑窦更生。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?听声音,似乎就是店老板和那个年轻的伙计?难道……

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——易容?或者……变化之术?

“好了,此地不宜久留。你我再仔细检查一遍周围,确保没有尾巴,然后就按原计划,等天亮后,见机引导她们。”大哥的声音做出了决定。

“是,大哥。”

脚步声再次响起,极其轻微,似乎是朝着门口走去。

“对了,”走到门口,大哥的声音又停住,低声补充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,“莫渊,记住喻兄的叮嘱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的首要任务,是保住这三个孩子的性命。尤其是……喻姑娘。她身上,牵扯的因果太重。至于其他的……能帮则帮,不能帮,也绝不可强求,更不可暴露我们与陈珊的真正关系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,大哥(莫宇)。”那个被唤作莫渊的清朗声音郑重应道。

陈珊的真正关系?梓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。这两个神秘的守护者,与陈珊有特殊关系?什么关系?

脚步声远去,木门再次被极其小心地推开、关上。

店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火塘里炭火的余烬,发出轻微的“毕剥”声。

但梓琪的心中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父亲安排的暗中保护者……一对神秘的兄弟,莫宇和莫渊……与陈珊有特殊关系……知晓周长海和陈珊的动向,甚至可能知晓他们遇到了麻烦……意图引导她们与周陈汇合……

信息量太大,太惊人,也太……令人困惑。

父亲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?布下了多少后手?这对莫氏兄弟,究竟是敌是友?他们口中的“三爷”是否就是三叔公?“女娲那边的耳目”又是指什么?他们与陈珊的“真正关系”又是什么?

温暖的小店,此刻在梓琪眼中,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棋局一角。而她们三人,似乎依然在局中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小心翼翼地拨动着,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前进。

是福?是祸?

梓琪缓缓睁开了眼睛,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,幽深如寒潭。

她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新月和肖静,又望向那扇隔绝了风雪、也隔绝了部分真相的木门。

无论这莫氏兄弟是出于何种目的,至少今夜,他们给予了庇护和救治。这份情,她记下了。

但想要取得她的信任,想要“引导”她……

梓琪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而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那就要看,他们接下来,如何“演”这出戏了。

窗外,风雪依旧。

窗内,少女眼中,重新燃起的,不仅是生机,还有更加清醒、也更加锐利的——审视与决断。

漫长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而真正的博弈,或许,也才拉开序幕。

第二十五章 空室余温

北疆的黎明,来得迟缓而吝啬。窗纸外透进来的光,不再是昨夜那种沉郁的铅灰,而是染上了一层极淡的、近乎无色的惨白,勉强驱散了屋内最深沉的黑暗,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。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呜咽的风声依旧顽固地透过木门的缝隙钻进来,提醒着人们外面依旧是那个能吞噬生命的酷寒世界。

梓琪几乎是和第一缕微弱天光同时“醒”来的。实际上,她一夜未眠。

在确认了那对神秘兄弟(莫宇、莫渊)离开,店内重归只有她们三人的呼吸与火炭余烬偶尔的“毕剥”声后,她便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,调整呼吸,做出沉睡的姿态。但她的灵识,始终如同最警惕的哨兵,笼罩着这间不大的店面,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空气流动,每一缕温度的变化,甚至门外风雪声响的些微差异。

没有异常。

那对兄弟离开后,再未返回。后厨也再无任何动静。掌柜夫妇(或者说,伪装成掌柜夫妇的莫氏兄弟)仿佛真的只是两个好心收留落难者的普通店家,在尽到救助之责后,便悄然隐去。

但梓琪知道,绝非如此。

她保持着假寐,一边继续缓慢地、艰难地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热流(源自食物和疑似“暖阳膏”的药力)修复受损最轻的经脉,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、分析着昨夜偷听到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词。

父亲喻伟民的嘱托……暗中保护……莫宇、莫渊兄弟……与陈珊的特殊关系……引导她们与周长海、陈珊汇合……“三爷”和“女娲的耳目”……

线索纷乱,如同纠缠的丝线,但她努力从中梳理出几个关键点:第一,父亲早有安排,这对莫氏兄弟是受父亲所托,在暗中看护她们。第二,这对兄弟并非寻常修士,实力不俗,且与陈珊关系匪浅。第三,他们知晓周长海和陈珊遇到了麻烦,但认为其能脱身。第四,他们自己也似乎有所顾忌,需要隐藏身份,尤其要隐瞒与陈珊的真实关系。第五,他们打算“引导”而非“强制”她们与周陈汇合,且手中有父亲给予的“信物和说辞”。

父亲……到底在谋划什么?这对神秘的兄弟,又究竟是什么人?他们口中的“旧部”、“三爷的耳目”,是否意味着父亲在喻家、甚至在三叔公和女娲娘娘的势力中,也埋有暗棋?

无数疑问翻腾,但没有答案。唯一确定的是,至少到目前为止,这对莫氏兄弟表现出的,是善意的保护。无论这善意背后是否另有图谋,昨夜那碗救命的羊汤,那温暖的火塘,那疑似掺入汤中的疗伤药物,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惠。

当天光终于将屋内景物勾勒出清晰轮廓时,梓琪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她先是侧耳倾听。肖静的呼吸依旧平稳,只是偶尔会因为梦呓而微微动一下。新月的呼吸均匀悠长,显然还在深沉的睡眠中,她太累了。

梓琪轻轻坐起身,动作牵动了体内的伤势,带来一阵隐痛,但她面色不变。目光迅速扫过屋内。

火塘里的余烬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炭火,散发着最后的热量。油灯早已熄灭。昨晚用过的碗盘、水盆、布巾,都被整齐地归置在墙角的一张矮桌上。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她们鞋上带来的雪水泥渍都被仔细擦拭过。

一切都井井有条,温暖宁静,仿佛昨夜那场紧张的对峙与惊人的对话,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。

但梓琪的目光,很快定格在了中央那张最大的木桌上。

桌上,与昨晚空荡荡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
此刻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东西。

最显眼的,是一个用厚实棉垫包裹得严严实实、仍旧散发着丝丝热气的大陶罐。罐口用干净的木盖盖着,但浓郁鲜香的羊肉汤气味,依旧固执地透出来,弥漫在空气中,勾人食欲。陶罐旁边,放着几只倒扣的、洗刷干净的粗陶大碗,和几双削得很光滑的木筷。

陶罐另一侧,是一个敞开的、编得很细致的柳条篮子。篮子里垫着干净的粗布,上面堆着七八个成人拳头大小、烤得金黄酥脆、散发着麦香和油脂香气的面饼。饼子还带着余温,显然是刚出炉不久。

篮子边,还有几个油纸包。梓琪目光锐利,能看出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露出腌制风干的肉条,另一个似乎是某种耐储存的干酪,还有一个……似乎是晒干的、可以泡水喝的草药?最后一个较小的油纸包,则散发着淡淡的、与昨夜汤中隐约相似、但更清晰的药香。

食物,药品,甚至……考虑到她们要赶路,连干粮和可能用于疗伤、驱寒的草药都备好了。

而在这一堆物品的中央,最上方,压着一封信。

信纸是寻常的、略微发黄的毛边纸,折叠得方方正正。上面没有署名,只在朝上的一面,用与昨夜那掌柜声音截然不同的、一种苍劲有力、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的字迹,写着一个字——

“喻”。

是给她的。

梓琪的心,微微一动。她站起身,动作依旧有些虚浮,但比昨夜好了许多。她走到桌边,没有立刻去动那封信,而是先仔细地、用目光和残存的灵识,感知着桌上的每一样物品,尤其是那个陶罐和药包。

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,没有隐藏的符咒或毒素气息。至少,以她目前的状态,察觉不到任何恶意。

她这才伸出手,拿起了那封信。

信纸很轻。她缓缓展开。

上面的字迹,与封面那个“喻”字同出一源,笔力内蕴,行文简洁:

“喻姑娘尊鉴:

夜雪酷寒,三位姑娘身负重伤,不宜久留。吾与弟因急事需先行一步,未能面辞,万望海涵。

桌上诸物,乃备予三位姑娘路上所用。羊汤趁热饮,可驱寒暖身,饼与肉干聊以果腹。油纸包内,一为‘驱寒散’,遇风雪刺骨时,可化水少许服下;一为‘止血生肌膏’,外伤可用;另有‘宁神草’少许,若心神不宁、噩梦频仍,可取一二叶含服或泡水。

知姑娘心中必有疑虑。吾兄弟二人,乃受故人之托,暗中护持,绝无恶意。此间店主夫妇,已被妥善安置,并未伤及。此店暂可作歇脚之用,然不可久居。

故人曾言,若姑娘问起,可告之:‘北行三十里,鹰嘴岩下,有火光为号。见手持青竹杖、系红绸者,可近前。彼乃可信之人,或知周、陈二位下落。’

前路多艰,万望珍重。伤势未愈,勿要强逞。他日若有机缘,或可再会。

临别仓促,书不尽言。

知名不具 顿首”

信的内容,不长,但信息量极大。

首先,对方直接点明是“受故人之托”,这“故人”无疑就是父亲喻伟民。这算是间接承认了昨夜梓琪偷听到的内容。

其次,他们准备了充足且实用的物资,尤其是药品,考虑周到,确实像是真心相助。

第三,他们提供了明确的线索——北行三十里,鹰嘴岩,火光为号,手持青竹杖系红绸的“可信之人”,并且此人可能知道周长海和陈珊的下落!这是目前她们最迫切需要的信息!

最后,信中语气客气而疏离,带着一种“完成任务”式的交代,末尾“知名不具”和“顿首”,更是将姿态放得很低,也暗示了不愿、或者不能暴露真实身份。

这封信,写得很有水平。既给出了关键信息和帮助,解释了行为(受人所托),又保持了距离,没有过多攀谈或试图获取信任的举动,反而更容易让人(至少在理智上)接受。

梓琪捏着信纸,沉默地看了许久。目光在那“鹰嘴岩”、“青竹杖红绸”、“可信之人”、“或知周陈下落”几处反复流连。

这是诱饵吗?还是一个真正的指引?

如果是诱饵,未免太具体,也太大方(那些物资是实实在在的)。而且,以昨夜那对兄弟表现出的修为和隐匿能力,若真想对她们不利,何必如此大费周章?

如果是真正的指引……父亲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,让这对神秘的兄弟来传递信息?他自己不能直接告诉她吗?还是说,他已经无法直接联系她,或者……这本身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?

“唔……”

一声轻微的呻吟,打断了梓琪的沉思。

是肖静醒了。她动了动,茫然地睁开眼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但随即,浓郁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,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,肚子也发出了不争气的“咕噜”声。

“静姐,你醒了?”新月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沙哑响起,她揉了揉眼睛,看到桌上一大堆食物,也愣住了,“这……这是?”

“店老板留下的。”梓琪将信纸折叠好,收入怀中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们有事离开了,给我们准备了这些。羊汤还是热的,都过来吃吧,吃完我们上路。”

她没有立刻提及信的内容和昨夜偷听到的对话。有些事,需要她自己先想清楚,也需要在更合适的时候告诉她们。

“店老板走了?还给我们留了这么多吃的?”肖静挣扎着坐起来,虽然依旧虚弱,但脸色比昨夜好了太多,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感激,“他们真是好人!”

新月则要警惕一些,她走到桌边,仔细看了看那些食物和药品,又看向梓琪:“梓琪,这……”

“东西没问题。”梓琪打断她,直接掀开了陶罐的盖子。更加浓郁的、带着扑鼻香气的热蒸汽升腾起来,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。她拿起碗,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白的羊汤,又掰了半个面饼泡进去,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肖静。“先吃,恢复体力。其他的,路上再说。”

看到梓琪如此肯定,新月也不再犹豫。三人围坐在桌边,就着还温热的羊汤和酥脆的面饼,沉默而迅速地进食。滚烫鲜美的汤汁,扎实的面饼和肉干,迅速补充着她们消耗殆尽的体力和热量。那“驱寒散”和“宁神草”梓琪也检查过,确实是品质不错的寻常药材,对她和新月现在的伤势有辅助疗效。

热食下肚,暖流再次弥漫全身,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,也让连日的疲惫得到了些许缓解。虽然内伤和灵力枯竭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,但至少,她们不再像昨夜那样,濒临油尽灯枯了。

吃完东西,梓琪将剩下的面饼、肉干、药品仔细包好,分作三份,各自收好。又将店内简单收拾了一下,熄灭了火塘最后一点余烬。

“我们走。”她背起自己的行囊(里面多了不少物资),握紧了冰晶长剑,目光投向门外。

“去哪?”新月问,眼中带着询问。肖静也紧张地看着她。

梓琪沉默了一下,脑中再次掠过那封信上的内容。

北行三十里,鹰嘴岩,火光为号,青竹杖,红绸……可信之人……或知周陈下落……

这是一个方向,一个可能找到周长海和陈珊,也可能踏入另一个未知陷阱的方向。

但她们有选择吗?在自身重伤未愈、对周陈下落一无所知、前路迷茫的情况下,这看似巧合(实则必然)出现的线索,几乎是她们唯一可抓的稻草。

是父亲留下的后手,还是另一场精心编排的戏?

无论如何,她都必须去看一看。

“向北。”梓琪最终吐出两个字,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
凛冽的风,夹杂着细碎的雪粒,瞬间涌入,吹起了她的额发,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。

门外,依旧是茫茫雪原,无尽风寒。

但她们吃饱了,穿暖了(换上了店内留下的、干燥厚实的旧皮袄),身上有了药品和干粮,体内恢复了一丝气力。

更重要的是,她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。

三人再次踏入风雪之中,身影很快被白色的帷幕吞没。

身后,那座给予她们一夜温暖与喘息的小店,静静矗立在雪原边缘,炊烟早已散尽,门扉紧闭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,也从未有人离开。

只有桌上那未曾动过的、留给真正店主的几块碎银,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厅堂,证明着昨夜发生的一切,并非幻梦。

而真正的旅程,与隐藏在风雪后的谜团与危机,此刻,才刚刚开始。